作者:一钱青黛
丁四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幾圈,忽然臉色煞白:“銀子……他一定會去提銀子!”
“說具體點。”
“夢魘在蘇州城的根基被您燒沒了一大半,上面那些大人物要是知道他把差事辦砸了,肯定會扒了他的皮。”丁四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沈照是個絕情的人,他絕不會留在蘇州等死。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帶着那筆準備送往北狄的‘買命錢’,連夜逃出江南,去北方投靠新主子。”
韓徹推開門走進來,帶進一股潮溼的冷風。他正好聽到這句,冷笑了一聲:“他想得倒美。十萬兩現銀,他當是幾張輕飄飄的銀票?就算他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太湖的水網。”
“銀子在哪?”鄭毅沒有看韓徹,一雙眼睛死死盯着丁四。
丁四打了個寒顫:“在城南的‘彩雲染坊’。那染坊明面上是做絲綢染色的,院子裏有十幾個巨大的染缸。中間那個最大的青花大缸下面,是個地窖。十萬兩新鑄的狼頭銀錠,全碼在裏面。地窖的鑰匙,只有沈照和白修有。”
鄭毅霍然站起身,將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中。
“老韓。”
“在!”
“去叫上蘇檀,把阿三和泥鰍他們都喊起來。挑三十個水性最好、刀法最利的兄弟。”鄭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丁四一眼,“外頭雨大,穿蓑衣,帶套馬的繩索和麻袋。”
韓徹眼睛一亮:“鄭哥,咱們這是要去掏沈照的棺材本?”
“他拿大齊的生鐵去換北狄的刀,這筆錢,一分一毫都不能讓他帶過江。”鄭毅推開門,大步走入雨夜中,“今晚,把夢魘在蘇州的根,徹底拔了。”
蘇州城南,彩雲染坊。
雨下得越發大了,如注的暴雨敲打着染坊破舊的黑瓦,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隆隆聲。
染坊的院子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酸味,混雜着下水道反上來的腥臭。
郭勝一條胳膊用布條胡亂吊在脖子上,半邊臉被大火燎出了滿是黃水的大燎泡。他正站在屋檐下,一腳踹翻了一個正在搬吣鞠涞臐h子。
“廢物!動作快點!沒喫飯嗎!”郭勝破口大罵,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個時辰內裝不完車,老子把你們全扔進染缸裏醃了!”
十幾個僅存的內衛渾身溼透,像落水狗一樣在泥濘的院子裏深一腳溡荒_地扛着沉重的紅木箱子。箱子很沉,兩個壯漢抬一口,壓得扁擔咯吱作響。
正房裏,沈照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正在將幾疊厚厚的銀票往油布包裏塞。他的臉色鐵青,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第1044章 即將到來的風暴
白修站在一旁,手裏那把標誌性的摺扇已經不知道丟在了哪裏,頭髮溼淥淥地貼在頭皮上,顯得十分狼狽。
“壇主,車馬已經安排好了,停在染坊後巷。”白修壓低聲音,“三萬兩散碎銀票您貼身帶着,地窖裏那十萬兩現銀裝了二十個大箱子。出了南城門,走旱路,直奔渡口。”
“太湖的水路徹底斷了,鄭毅那個瘋子絕對會派人封鎖所有的河道。”沈照咬着牙,將油布包死死系在腰間,“這筆錢是我們去北邊安身立命的本錢。沒有這些狼頭銀,那邊的大人根本不會認我們。”
“鄭毅那幫人今天也是強弩之末,這會兒估計正在島上慶功呢,怎麼也想不到我們今夜就會撤。”白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砰”的一聲悶響。
院子裏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着是一聲極短促的慘叫,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割斷了喉嚨。
沈照猛地抬起頭,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郭勝!”他衝着窗外厲聲喝道。
沒有人回答。
只有暴雨砸在染缸上的“噼啪”聲。
白修臉色驟變,幾步衝到窗邊,透過窗戶紙上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裏黑漆漆的,原本掛在屋檐下的兩盞風燈不知什麼時候全滅了。
藉着天空中偶爾閃過的悶雷的餘光,白修隱約看到,剛纔還在搬箱子的十幾個內衛,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水裏。
郭勝魁梧的身軀正靠在那個最大的青花染缸上,一動不動。一把短刀從他的後頸筆直地刺入,刀尖從咽喉處透了出來,雨水沖刷着刀刃上的血,流進染缸裏,將缸裏的積水染成了一片暗紅。
“壇主……他們來了。”白修的聲音抖得像是在冰窟窿裏。
話音未落,正房的兩扇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大力猛地踹開。
狂風夾雜着暴雨倒灌進屋子,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慘白的電光中,鄭毅站在門口,手裏提着那把還在滴血的短刀。他沒穿蓑衣,黑色的短打緊緊貼在身上,雨水順着他冷峻的臉龐滑落,像是一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殺神。
韓徹和蘇檀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再往外,是三十個握着滴血鋼刀的青魚島漢子,已經將整個染坊圍得水泄不通。
“沈壇主,走得這麼急,連門都不鎖?”鄭毅邁步跨進門檻,踩在青磚上,留下一個帶血的溼腳印。
沈照死死盯着鄭毅,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吼:“鄭毅!你真要趕盡殺絕?!我夢魘在江南的勢力是被你打散了,但北邊的大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今天放我走,這些銀子,我們二八分賬!”
“二八分賬?”韓徹從鄭毅身後走出來,用帶血的刀尖指着地上的幾口已經打開的木箱。
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五十兩一錠的雪花大銀。每一錠銀子的底部,都赫然印着一個猙獰的狼頭印記。
韓徹一腳將箱子蓋踢翻:“拿我大齊百姓的血汗錢,打上北狄畜生的狼頭印,你還有臉跟我說分賬?老子嫌這錢髒了手!”
白修見勢不妙,猛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把淬了毒的袖箭,抬手就對準了鄭毅的胸口。
“去死吧!”
他還沒來得及扣下機括,一道黑影從鄭毅身側鬼魅般閃出。
是蘇檀。
她的身法比雨燕還要輕靈,手中的細長柳葉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噗”的一聲輕響。
白修的手腕齊根而斷,握着袖箭的斷手掉落在地上,甚至還保持着扣動扳機的姿勢。
“啊——!”白修捂着噴血的斷腕,爆發出淒厲的慘叫,跪倒在地上滿地打滾。
沈照知道今天絕無幸理,猛地拔出長劍,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狼,朝着鄭毅直撲過去:“我跟你拼了!”
長劍化作漫天劍影,帶着凌厲的破空聲,直取鄭毅的咽喉。沈照能坐鎮蘇州,手底下的功夫自然不弱。
鄭毅沒有退,他迎着劍光踏前一步。
短刀格擋,發出一聲刺耳的金石摩擦聲。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沈照的劍法輕靈多變,但鄭毅的刀法卻是在死人堆裏磨礪出來的軍中殺技。沒有花哨的虛招,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劈砍。
兩人在狹窄的屋子裏過了十幾招,桌椅被劍氣劈得粉碎,賬本和紙張在空中亂飛。
“鐺!”
鄭毅一刀劈在沈照的劍刃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沈照虎口崩裂,長劍差點脫手飛出。
沈照中門大開,還沒來得及回防,鄭毅的左手已經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拉。
短刀順勢向前一遞。
“哧”。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這雷雨夜裏顯得異常清晰。
鄭毅的短刀直接貫穿了沈照的心口,刀柄重重地撞在沈照的胸膛上。
沈照的身體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不可置信。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鄭毅,嘴脣蠕動着,湧出大股的鮮血:“你……你……”
“你剛纔說北邊的大人我惹不起?”鄭毅湊到他耳邊,聲音冰冷刺骨,“下去告訴他們,我鄭毅早晚有一天,會親自去北狄,用這把刀,砍下他們的狼頭。”
鄭毅猛地抽出短刀,一腳將沈照的屍體踹飛出去。
沈照重重地砸在一口裝滿白銀的木箱上,鮮血染紅了那些印着狼頭的大銀錠。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有地上的白修還在發出微弱的呻吟。
韓徹走過去,一刀背砸在白修的後腦勺上,白修瞬間昏死過去。
“點燈。”鄭毅甩了甩刀上的血水,還刀入鞘。
幾個漢子迅速掏出火摺子,點亮了屋裏的兩盞風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滿屋的狼藉,也照亮了那二十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韓徹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錠銀子,在手裏掂了掂,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他忍不住咂了咂嘴:“鄭哥,這可是整整十萬兩啊。我這輩子,連做夢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這不是銀子,這是我們以後在太湖安身立命、跟北狄叫板的底氣。”鄭毅走過來,看了一眼沈照屍體腰間的那個油布包。
他彎腰解下來,打開一看,裏面全是天下匯通錢莊的銀票,厚厚的一疊,少說也有三四萬兩。還有十幾張蘇州城內地契、房契。
鄭毅把油布包扔給韓徹:“收好。外面院子裏的馬車都套好了?”
“都套好了,他們是準備跑路的,東西全齊備。”蘇檀從外面走進來,甩了甩刀上的雨水。
“裝車。動作要快。走城西的水門,把馬車趕到隱蔽的地方,卸貨上船。”鄭毅果斷下令,“天亮之前,我們必須離開蘇州城界。沈照死了,城裏的官府明天一早就會炸鍋。這些銀子,一兩也不能留給那幫狗官。”
三十個漢子立刻動手,沒有歡呼,沒有喧譁,只有令人窒息的默契。二十個大箱子被迅速搬上馬車,蓋上厚厚的乾草和油布。
雨一直下到了天明才漸漸停歇。
太湖,青魚島。
初晴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島上的空氣裏透着一股雨後的清新。
但此時的南岸船塢旁,氣氛卻異常的熱烈。
所有的老弱婦孺都被擋在了外圍,只有鄭毅、韓徹、蘇檀,還有島上資歷最深的老陳,站在幾塊鋪在地上的巨大防水油布前。
“開箱。”鄭毅平靜地說。
阿三和幾個漢子拿着撬棍,“咔嚓咔嚓”地將二十個木箱的封條全部撬開。
箱蓋掀起的瞬間,整整齊齊碼放的銀錠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周圍響起了一陣齊刷刷的倒吸涼氣聲。
老陳的雙手都在顫抖,他蹲下身,摸着那些冰冷的銀子,老淚縱橫:“老天爺啊……有了這些,島上的孩子們冬天再也不用挨凍了,兄弟們出湖也不用拿命去拼那幾條魚了。”
“這還只是一部分。”韓徹將那個油布包扔在桌子上,“這裏還有三萬多兩的銀票,可以在整個大齊通兌。還有蘇州城裏四間旺鋪的地契。”
“店鋪不能要。”鄭毅斷然說道,“太扎眼了。沈照一死,官府肯定要查抄他的產業。拿着地契就是引火燒身。這幾張紙,直接燒了。”
韓徹雖然肉疼,但也知道鄭毅說得對,毫不猶豫地拿出火摺子,將那幾張價值連城的地契燒成了灰燼。
“鄭毅,這麼多銀子,你打算怎麼用?”蘇檀靠在木樁上,看着他。
她知道,鄭毅從來不是一個貪圖享樂的人。他把這些錢劫回來,絕不是爲了在島上過土皇帝的日子。
“老陳。”鄭毅轉頭看向老頭。
“在呢,鄭島主吩咐。”老陳連忙站直了身子。
“第一件事。從銀票裏抽五千兩出來。去無錫和常州那邊的黑市,買糧。粗糧細糧都要,臘肉、鹹魚、鹽巴、布匹。把島上那個廢棄的山洞填滿。”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條理分明,“亂世要來了。手裏有糧,心裏纔不慌。”
老陳重重點頭:“我明天就帶人扮成商隊去辦。絕對神不知鬼不覺。”
“第二件事。島上的防禦太弱了。”鄭毅指着北面那段只用黃泥和碎石堆起來的矮牆,“沈照這次雖然全軍覆沒,但夢魘在別處還有堂口。更何況,這批銀子失蹤,上面的人一定會派更厲害的殺手來查。我們要把青魚島變成一座水上鐵殼子。”
“怎麼變?”韓徹來了精神。
“北牆推倒重砌。用太湖西山最好的青條石,砌三尺厚、兩丈高。牆頭要建六個箭塔,形成交叉火力。”鄭毅的眼裏閃爍着軍人的狂熱,“找蘇州城裏最好的泥瓦匠和石匠。不要心疼錢,給他們平時三倍的工錢。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大戶人家要在湖上建避暑莊子。”
“石頭好買,工匠也好找,但這太耗時間了。”韓徹皺眉。
“用錢砸。日夜趕工。”鄭毅乾脆利落。
他走到放着銀錠的箱子前,隨手拿起一錠狼頭銀。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裝備。”鄭毅將銀錠在手裏拋了拋,“老韓,你以前在邊軍的器械營待過,懂行。我們現在的刀太雜了,很多都是水手用的剔骨刀、砍柴斧。這不行。我要五十把百鍊精鋼打製的雁翎刀,統一制式。”
“五十把?這可是違禁的軍器。”韓徹吸了口涼氣。
“去黑市找。只要錢給夠,就算是大內侍衛的刀他們都能給你弄出來。”鄭毅冷笑一聲,“不僅是刀。島上的兄弟全都要配備皮甲。水戰穿鐵甲沉水就死,必須是上好的硝制牛皮甲,關鍵部位鑲鐵片。”
韓徹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快速盤算:“鄭哥,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真要弄齊了,得花個小兩萬兩。而且黑市上的渠道,我得去打通。”
“放手去幹。帶上阿三和最機靈的兄弟,拿銀票去砸。”
鄭毅轉頭看向蘇檀。
“蘇檀,你懂船。水龍幫那七條大船雖然威風,但在太湖裏太笨重。”
蘇檀點點頭:“沒錯。那天如果不是我們在上風口,又用了火船,根本啃不動他們。”
“去聯繫常熟那邊的造船廠。”鄭毅的眼睛微微眯起,“我要造三條‘蒼山船’。不要那麼高大,但喫水要穩,底艙要能裝壓艙石。船頭必須包鐵角,用來撞擊敵船。船舷兩側留出暗孔。”
“暗孔?用來做什麼?”蘇檀問。
“我在邊軍見過一種東西,叫‘牀弩’。”鄭毅吐出兩個字。
周圍的三人臉色全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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