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沒有理會他的哭喊,繼續翻過一頁:“再看這一條。‘十月十五,匯通錢莊提銀十萬兩,兌成現銀,熔鑄足色大錠。’旁邊畫着一匹狼的記號。”
鄭毅的手指在那匹狼的記號上敲了敲:“十萬兩現銀。沈照在蘇州城西一個月的例錢,滿打滿算不過兩萬兩。他從哪裏弄來十萬兩現銀?還要重新熔鑄?”
丁四渾身一震,這一次,他死死咬住下脣,竟然連痛呼都忍住了,只是拼命搖頭:“這個我真不能說……鄭島主,你殺了我吧,這個說了,我全家老小一個都活不成!”
“你以爲你不說,沈照就會放過你全家?”鄭毅把賬冊合上,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你管了沈照三年的賬,這賬本上所有的爛事你都一清二楚。現在你落在我手裏,沈照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你家滅口。”
丁四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滿眼絕望:“不……壇主答應過我,禍不及家人……”
“那是你還有用的時候。”韓徹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你那本賬冊上,畫着殘月的,畫着狼的,畫着刀的,哪一筆不是殺頭的死罪?沈照連齊雲樓都能眼睜睜看着我們端了,你覺得他會在乎你那幾個家眷?”
丁四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萎縮在繩子裏。
他知道韓徹說的是實話。夢魘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
“鄭島主……”丁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你要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這本賬冊只是明面上的,蘇州城裏還有兩處暗庫,只有我知道鑰匙在哪。”
鄭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家在蘇州城南的柳樹衚衕。昨夜我的人撤出城時,已經順道去了一趟。你老婆和兩個兒子,現在被安頓在城外的一個安全地方。只要你把嘴裏的話說乾淨,沈照找不到他們。”
這是鄭毅在詐他。昨夜撤退那麼倉促,根本來不及去接丁四的家人。但他知道,丁四現在只能抓這根救命稻草。
果然,丁四聽到這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對着鄭毅連連點頭:“我說!我都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整個人的氣質也因爲豁出去而變得有幾分異樣的冷靜。
“那十萬兩現銀……是買命錢。”丁四壓低了聲音,彷彿石屋的牆壁裏藏着耳朵,“蘇州城裏的幾大糧商、鹽商,每年秋後都要交一筆‘太平銀’給夢魘。這不是保護費,是給上面大人的孝敬。”
“上面大人?哪個上面?”鄭毅問。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沈照每次提到上面,都極其恭敬。”丁四說,“這些銀子收上來後,絕不能以銀票的形式存在。沈照會讓人把所有的散碎銀子、銀票全部兌換出來,在城外的隱祕莊子裏支起爐子,重新熔鑄。每一錠都是足足的五十兩,底部……底部不打大齊戶部官銀的印記,而是打上一隻狼頭的鋼戳。”
韓徹皺起眉頭:“狼頭?大齊境內,哪家錢莊敢用狼頭做私印?這是犯禁的!”
鄭毅沒有說話。他的臉色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遙遠的畫面。
風雪漫天的邊關,被鮮血染紅的雪地,還有那些騎在戰馬上、手裏揮舞着彎刀的異族人。他們的刀柄上,他們的戰旗上,畫着的正是那種猙獰的狼頭。
北狄。
“那些銀子鑄好之後,怎麼咦撸俊编嵰愕穆曇敉蝗蛔兊糜行┣瑵踔翈ё乓唤z不易察覺的寒意。
“咄狈健!倍∷耐塘丝谕倌懊看芜銀子,都不是我們的人押送。會有專門的‘特使’來接手。”
“特使長什麼樣?”
“很高大,比一般的江南人壯實得多。”丁四回憶着,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們平時穿着咱們大齊的絲綢長衫,但裏面經常裹着厚厚的羊皮易印K麄冋f話的聲音很怪,咬字極重,就像是……就像是嘴裏含着石頭。而且,他們身上總有一股很重的羶腥味,像是常年和馬匹、牛羊混在一起。”
韓徹臉色大變,猛地轉頭看向鄭毅。
鄭毅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但他恍若未覺。
“還有什麼?”鄭毅逼近丁四,眼神銳利得像要將他刺穿,“他們除了咦咩y子,還呤颤N?”
“鐵!大量的生鐵!”丁四被鄭毅的眼神嚇到了,語速飛快,“就是賬本上畫着殘月記號的那些。沈照通過黑市,每年在江南一帶搜刮十幾萬斤的生鐵,連同那些銀子一起,裝在呒Z食的漕船底下,避開關卡,一路向北送。還有硫磺、硝石……那些都是受管制的軍需品,都被他們偷偷買空了。”
丁四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鄭島主,你們以爲夢魘只是個在江南收保護費、開賭場青樓的地頭蛇嗎?不是的!沈照只是個小嘍囉,他甚至連江南道的總舵主都算不上。夢魘真正的根基,根本不在大齊!”
石屋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牆上的油燈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鄭毅直起身子,緩緩向後退了兩步,坐在那張破舊的方桌上。
他低着頭,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韓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是個粗人,但他曾在邊軍裏待過三年,他太清楚丁四剛纔說的話意味着什麼。
這不是江湖仇殺,這不是黑幫爭地盤。
這是叛國。這是通敵。
夢魘這個龐大的地下組織,像是一張巨大的水蛭,吸附在大齊最富庶的江南,將無數的銀錢、生鐵、軍需物資,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北方的死敵。
他們在這裏買通官府,打壓商戶,建立堂口,不過是爲了掩護那個更龐大、更可怕的輸血管道。
“鄭哥……”韓徹聲音沙啞,打破了沉默,“北狄。那是北狄的狼頭軍。他們在用我們大齊的銀子,買我們大齊的鐵,鑄成刀槍,再去砍我們大齊邊軍的腦袋。”
鄭毅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難怪。”他輕聲說道,“難怪當年雁門關外那一仗,我們夜不收的路線會被人摸得一清二楚。難怪北狄的騎兵手裏,拿着比我們還要鋒利的精鋼馬刀。原來這大齊的後院裏,早就被人蛀空了。”
他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
丁四驚恐地看着他,以爲他要殺人滅口:“鄭島主!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你答應過保我一家老小……”
“你放心,只要你活着,你家裏人就安全。”鄭毅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手腕一揮。
“唰”的一聲,綁着丁四的麻繩被割斷。
丁四雙腿發軟,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第1042章 傾瀉而下
“給他弄件厚衣服,別讓他凍死了。再給他口熱飯喫。”鄭毅對韓徹說,“找兩個人日夜盯着他,他要是敢尋短見,或者想跑,直接打斷腿。”
“是。”韓徹收起短刀,一把揪住丁四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鄭毅拿起桌上的那本賬冊,推開石屋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似乎更大了。
湖面上湧起一層層白色的浪花,像是一羣隱藏在水底的野獸在不安地躁動。
蘇檀正站在船塢邊上,左肩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水靠。她看到鄭毅走出來,迎了上去。
“問出什麼了?”蘇檀看着鄭毅手裏緊緊攥着的賬冊,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氣息的變化。那是只有在上戰場前,面對強敵時纔會有的冷酷和凝重。
“問出了一張催命符。”鄭毅把賬冊遞給蘇檀,“沈照的背後,是北狄。江南的夢魘,是北狄插在大齊腹地的一根釘子。他們把江南的銀子和鐵器往北摺N覀円恢币誀懳覀兪窃诟涣t水匪黑幫爭命,其實,我們是不小心戳破了敵國的諜報網。”
蘇檀翻開賬冊看了幾眼,臉色也變了。她雖然是江湖兒女,但也知道家國大義,更知道這其中的兇險。
“如果真是這樣,那沈照絕對不會放過我們。”蘇檀合上賬冊,抬眼看向鄭毅,“這已經不是面子和地盤的問題了。我們碰了他們的底線,知道了他們的根腳。沈照哪怕是拼着暴露的風險,也要把青魚島夷爲平地。”
“我知道。”鄭毅轉頭看向北方,那是蘇州城的方向,“所以我猜,他收到我的信之後,不但會答應交換人質,還會把能調動的人全調出來,在交換的地點佈下天羅地網。”
正說着,湖面上划來一條小舟。
划船的是阿扁,他把船靠在木樁上,跳上岸,手裏拿着一個浸了水的竹筒。
“鄭哥,我們在十里外的水面上發現了這個竹筒,裏面是沈照的回信。”阿扁把竹筒遞過去。
鄭毅拔開塞子,倒出一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依舊工整,但力透紙背,帶着一股森然殺氣。
“明日午時,三山島水域。人換人,帳本換老嫗。逾期不至,斬。”
鄭毅看着紙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山島。”鄭毅將紙條揉碎在掌心,“那裏水域開闊,四面無遮無擋,最適合水戰合圍。沈照是想在那裏把我們一網打盡。”
韓徹安頓好丁四,大步走過來:“鄭哥,去不去?他要是布了埋伏,我們這幾十號人,哪怕水性再好,也敵不過他們幾十條戰船的圍剿。”
“必須去。”鄭毅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趙大耳的娘在他們手裏,我們若是退了,島上的兄弟以後誰還敢把後背交給我?更何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賬冊:“這東西,既然已經成了我們的催命符,那不如就把它變成一把燒穿他們老底的大火。”
“你打算怎麼做?”蘇檀問。
鄭毅轉過身,目光掃過島上那些正在修補漁網、擦拭刀劍的漢子們。
“沈照以爲他面對的是一羣佔水爲王的水佟!编嵰闵钗艘豢跉猓涞暮L灌進胸腔,讓他的頭腦無比清醒,“那我們就讓他看看,邊軍夜不收,在水上是怎麼打仗的。”
他看向韓徹:“老韓,把那十八個齊雲樓的內衛提出來。給他們灌下軟筋散,綁結實了,分裝在三條破船的底艙裏。上面蓋上漁網和稻草。”
韓徹點頭:“好。”
“蘇檀。”鄭毅轉頭,“你去把島上所有的火油、硝石、硫磺全翻出來。把南岸那幾條廢棄的老舢板騰空,底艙全鋪上這些乾柴烈火,外面用黑布蒙死。不用裝人,只要點火的引子。”
蘇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鄭毅的意圖:“火攻船?你要在三山島燒他們?”
“三山島水域開闊,只要風向對,他們的大船圍過來就是找死。”鄭毅抬頭看了看天空中快速移動的雲層,“現在刮的是北風。明天午時,風向會轉西北。我們從青魚島出發,正好順風。沈照要合圍,他的船陣必定要有迎風的。誰迎風,誰就得死。”
鄭毅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冷酷:“至於丁四和這本真賬冊,沈照永遠也拿不到。明天去換人的,只會是滿載火油的假賬。”
韓徹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用力搓了搓手:“痛快!被他們壓着打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太湖的水,到底淹死過多少不知死活的鬼!”
次日。
太湖上的雲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巨大的鐵板懸在頭頂。
沒有太陽,只有風。
正如鄭毅昨夜所料,過了巳時,風向就變了。原本從正北吹來的陰風,開始往西北方向偏,風力漸漸強了起來,刮在臉上像帶着細小的刀片。
水面上的浪頭一層疊着一層,拍打着船身。
鄭毅的船隊由五條船組成,呈一個尖錐形向三山島方向破浪而行。
最前面的是一條兩頭尖尖的快船,鄭毅站在船頭。蘇檀親自掌舵,趙大耳蹲在船艙裏,雙手死死摳着船幫,眼睛睜得老大,盯着前方灰濛濛的水域。
他旁邊放着一個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木匣子。
緊跟在快船後面的,是三條喫水極深的烏篷船。
船篷用舊漁網和稻草胡亂蓋着,看不清裏面裝了什麼。只有偶爾隨着船身搖晃,能聽到從底艙傳出幾聲沉悶的嗚咽和鎖鏈碰撞的動靜。那是被灌了軟筋散、五花大綁的十八個齊雲樓內衛。
而在這三條船的兩翼和後方,還墜着四條老舊的破舢板。
這四條舢板連篷都沒有,上面蓋着厚厚的黑油布,用粗麻繩捆了幾道。每條舢板上只有兩個人,韓徹在左邊最外側的一條上,手裏拿着一根用來引火的火摺子,藏在避風的袖筒裏。
“鄭哥,風起來了。”蘇檀看了看掛在桅杆上的一條布條,布條正筆直地指向東南方向。
鄭毅點點頭,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正前方的水天交界處:“三山島就在前面。讓兄弟們把手裏的槳握緊了,聽我的號角。”
不多時,前方的水霧漸漸散開,三座突兀的青色山峯從水面上浮現出來。
三山島到了。
就在他們看清島嶼輪廓的同時,前方的水面上,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如同在水底潛伏的巨獸,緩緩顯露出了全貌。
趙大耳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鄭哥……那是……”
那是一支艦隊。
足足有七條巨大的艨艟戰船,橫排在三山島前方的開闊水域上。每條船都高出水面兩丈有餘,船頭包着生鐵,船舷兩側開着密密麻麻的排槳孔。
戰船的桅杆上,掛着繡着黑蛇的巨大旗幟,在西北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直指鄭毅的方向。
在這些艨艟鉅艦的縫隙裏,還穿插着十幾條靈活的快艇,上面站滿了手持弓弩和長刀的漢子。
這是一張張開的大網,就等着鄭毅這幾條小魚一頭撞進來。
“水龍幫的家底,全被沈照掏出來了。”蘇檀眯起眼睛,握着舵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七條大船,這架勢,是準備把我們連人帶船碾碎在水裏。”
鄭毅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大船有大船的威風,但在這太湖裏,船大,轉個身就難。”鄭毅冷冷地看着正中央那條最高大的帥船,“靠過去。”
五條小船沒有絲毫退縮,筆直地朝着那道水上鐵壁駛去。
距離帥船還有三十丈時,對面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號炮。
“停船——!”對面的甲板上有人厲聲高呼。
十幾條快艇立刻從大船後面竄出來,像張開的鉗子一樣,隱隱包抄了鄭毅等人的退路。
鄭毅抬了抬手,蘇檀立刻壓下舵把,幾條船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水痕,穩穩地停住。
帥船的二層甲板上,沈照披着那件玄色大氅,憑欄而立。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底下的鄭毅,嘴角掛着一絲譏誚的冷笑。
“鄭島主,好膽識。”沈照的聲音在風中傳過來,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我以爲你在太湖裏窩了這麼多年,骨頭早就軟了。沒想到,還真敢來赴這趟死局。”
鄭毅站在小船的船頭,仰起臉看着他:“沈照,廢話少說。我的人呢?”
沈照側了側頭。
白修從他身後走出來,手裏搖着摺扇,朝後面揮了揮手。
兩個內衛架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走到了甲板邊緣。老婦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乾淨綢緞衣服,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樹葉,但身上似乎沒有明顯的傷痕。
“娘!”船艙裏的趙大耳猛地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就要往水裏跳,被鄭毅一把按住了肩膀。
“娘沒事,大耳!你別過來!”老婦人聽到兒子的聲音,掙扎着喊了一聲,聲音淒厲。
鄭毅看着沈照,聲音冷得像冰:“人活着就行。你要的東西,我也帶來了。”
上一篇:武侠:雪月城算命,劝郭夫人改嫁
下一篇:我就是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