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的手沒有收緊,只是穩穩地搭着。
“沈照昨天沒殺你娘。
他要用你娘來換你,或者換我。
你娘還活着,你信我。”鄭毅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往地上釘。
趙大耳抬起頭,嘴脣哆嗦:“鄭哥……他們要我拿什麼去換我娘?”
“不用你拿。”鄭毅說,“你孃的事,我來辦。
沈照手裏有人質,我手裏也有。
他抓了你娘一個,我們抓了他一個管賬的,還有齊雲樓十幾個內衛。
他要是動你娘一根頭髮,我明天就把丁四的人頭裝進罈子,送到閶門去。”
趙大耳怔怔地聽着,眼裏的淚滾下來,混着臉頰上的灰土,像兩條黑線。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來。
韓徹低聲問:“齊雲樓裏抓的那些人呢?還在船上押着,沒下船。”
“都帶下來,關進南岸船塢旁邊的石頭房裏。
門從外頭閂死,留兩個兄弟看着。
這些人是我手裏的牌。”鄭毅看向北面黑沉沉的湖面,“天亮之後,用那條破船送封信給沈照。
這封信,讓我來寫。”
韓徹點頭。
東邊的天慢慢透出一線灰白。
太湖在晨光裏顯出了輪廓,黑水上蛔乓粚颖”〉撵F。
岸邊枯草上結了露,風一吹,露珠簌簌地掉。
鄭毅轉身往北牆下走。
他走到那棵老槐樹前,又停了一下。
丁四醒了,正睜着一雙小眼看着他。
“你的命,我還沒想好怎麼用。”鄭毅說,“不過快了。
沈照收到我的信之後,你的命就有了價。”
丁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州城西,胥門內。
一座佔地極廣的三進大宅隱在成片的柳樹後頭。高牆青磚,朱漆大門,門上沒有掛任何匾額。
天光剛剛大亮,大宅後院的正房裏,地龍燒得正旺。暖氣燻着博山爐裏透出來的瑞腦香,將整間屋子烘得如暮春三月。
沈照穿着一件素白的杭綢中衣,披着件玄色的狐皮大氅,正站在紫檀木的長案前練字。
他的手很穩,懸腕落筆,狼毫在澄心堂紙上走得不疾不徐。
“砰”的一聲悶響,院子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着是守門護院的低聲呵斥。
沈照的筆尖頓了一下,一滴飽滿的濃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斑。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筆擱在白玉筆山上,聲音溫和得聽不出一絲情緒:“郭勝,規矩都忘了?”
正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冷風捲着幾片枯黃的柳葉灌進屋裏,將博山爐上升騰的輕煙吹得七零八落。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跨過門檻,撲通一聲單膝跪在青磚地上。他身上的短打被火燻得焦黑,左半邊臉沾着大片的血污,連呼吸都帶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壇主!”郭勝猛地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牙齒咬得格格直響,“齊雲樓……沒了!”
沈照正在拿巾帕擦手,動作微微一滯。
他轉過身,看着跪在地上氣喘如牛的郭勝,目光在那張帶着血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說清楚。什麼叫沒了?”
“半個時辰前,城西的巡夜人敲了鑼。齊雲樓二樓轉角走了水。”郭勝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屬下帶着人趕過去的時候,火已經被街坊潑滅了。但……但樓裏全空了!”
沈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空了?”
“後院柴房、水井邊、竈房門口,一共四個暗哨,全被抹了脖子,一刀斃命,連點聲響都沒發出來。”郭勝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恐懼,“二樓睡着的四個兄弟,被人用刀背砸斷了頸骨。前堂的通鋪……十幾個內衛,全不見了!地上只有掙扎的痕跡和斷掉的麻繩。暗房的鎖被劈開了,昨天抓回來的那個水仝w大耳,也不見了。”
屋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地龍里偶爾爆出一聲炭火的噼啪響。
沈照將手裏的巾帕扔在案上,走到郭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十幾個內衛,四個暗哨,被人摸進了老巢,悄無聲息地連鍋端了。郭勝,你這個城西的堂主,是死人嗎?”
“壇主!那幫人是從後面菜市街的小河摸進來的,全帶着水腥味!他們動作太快,下手極狠,絕對不是一般的水匪!”郭勝急急地辯解,“屬下趕到的時候,水門那邊的兄弟說,看到三條小船出了城……”
“我問你。”沈照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像冰水澆在火炭上,“丁四呢?”
郭勝渾身猛地一哆嗦,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連頭都不敢抬:“丁管賬……丁管賬昨夜宿在東廂房……也不見了。他房裏的櫃子被撬開,那本……那本總賬冊,也沒了。”
“咔嚓”一聲脆響。
沈照一腳踹在旁邊的黃花梨木高几上。高几翻倒,上面擺着的一尊汝窯天青釉花囊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瓷片,清水流了一地,幾枝還未完全盛開的冬梅在泥水中滾落。
郭勝嚇得屏住了呼吸,跪在碎瓷片邊上,一動不敢動。
“好,好一個鄭毅。”沈照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其短促,像夜梟的冷啼,“我以爲他是個縮頭烏龜,不敢出太湖。我約他來閶門,他倒好,直接掏了我的齊雲樓,捲了我的賬房!”
“壇主!”門外又快步走進一人。
這人穿着一身青色長衫,手裏搖着把摺扇,面容白淨,是沈照身邊的质堪仔蕖K戳艘谎鄣厣系乃榇善凸蜃诺墓鶆伲碱^緊鎖,走到沈照身側低聲說:“壇主,剛收到的消息。西水門外十里的蘆葦蕩裏,發現了咱們的一條巡哨小船。”
“船上的人呢?”沈照轉頭盯住他。
“人沒了。船艙裏留了一封信。”白修從袖中掏出一封用油紙包着的信函,雙手遞給沈照,“是用那巡哨的血寫在白布上的。”
沈照一把扯開油紙,裏面是一方從衣服上撕下來的白麻布,上面暗紅色的字跡已經乾涸。
布上只有寥寥幾句話:
“沈壇主,齊雲樓的酒太寡淡,我沒喝。你手下的十八個內衛,還有丁四,我帶回太湖吹吹風。趙大耳的娘若少一根頭髮,明天酉時,我送丁四的腦袋去閶門。若要人,拿人來換。”
沈照死死盯着那塊白布,眼角微微抽搐。他猛地將血布攥在手心裏,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猖狂!豎子欺人太甚!”郭勝猛地抬起頭,咬牙切齒地吼道,“壇主,給屬下五十條快船,三百弟兄!我現在就去平了那青魚島!我要把鄭毅的皮剝下來掛在閶門上!”
“你拿什麼平?拿你的嘴平嗎!”沈照猛地轉頭,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刮在郭勝臉上,“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齊雲樓洗劫一空,你帶着三百人去太湖,在人家的水面上,你有幾成把握能活着回來?”
郭勝被罵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紫紅色,粗重地喘着氣:“那……那就把趙大耳他娘砍了!把那老太婆的腦袋給鄭毅送過去!告訴他,敢動我們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愚蠢!”沈照猛地一甩袖子,冷冷地看着他,“殺了那個老太婆?殺了她,丁四怎麼活?那十八個內衛怎麼活?”
“幾個廢物,被人摸了營還有臉活?死了就死了!丁四不過是個算賬的,再找一個便是!”郭勝滿不在乎地大聲說。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正房。
郭勝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被打懵了,捂着臉呆呆地看着沈照。
沈照緩緩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徹骨的寒意:“你以爲我捨不得幾個內衛?你以爲我心疼一個丁四?”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盯着郭勝的眼睛:“齊雲樓的火一燒,現在整個蘇州城的幫派、水陸碼頭的把頭、衙門裏的眼線,全都在看着我沈照!我的人被抓了,我若是連換都不換,直接把人質殺了,告訴所有人我不在乎手下兄弟的死活……郭勝,你告訴我,明天這蘇州城裏,還有誰會替我賣命?還有誰會聽夢魘的號令!”
郭勝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雖然粗魯,但不是傻子,瞬間明白了沈照的顧慮。
江湖上混,最怕的就是主事的心寒了底下的弟兄。若是沈照今天連談判都不談,直接放棄了丁四和那十八個內衛,那明天他的堂口就能散了一半。
“壇主息怒。”白修在旁邊輕搖摺扇,插話道,“郭堂主也是一時氣憤。不過,壇主所言極是。這鄭毅不是個莽夫,他這一手,是把我們逼到了明處。那十八個內衛是蘇州本地人,沾親帶故的不少。若是我們不管,底下必定人心浮動。更何況……”
白修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丁四手裏,捏着咱們在江南這三年的總賬。若是被他吐出些不該吐的東西,讓鄭毅知道了上面那些大人的事,恐怕不好收拾。”
聽到“上面那些大人”幾個字,沈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暴怒已經完全被冰冷的算計所取代。
“白修。”沈照轉過身,重新走到書案前。
“屬下在。”
“去鎮上,把趙大耳的娘安頓好。給她換身乾淨衣服,喫好喝好,找個大夫給她看看身上有沒有傷。”沈照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溫和,“告訴看守的人,誰敢動這老太婆一根指頭,我菹了他。”
第1041章 保我一家老小
“是。”白修點頭應下。
沈照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筆,在硯臺裏蘸了蘸墨:“給鄭毅回信。告訴他,明天午時,太湖三山島水域。他帶上我的人和帳本,我帶上那個老太婆。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郭勝在地上掙扎了一下,抬起頭:“壇主,就這麼跟他換了?那咱們的臉面往哪擱?”
“臉面?”沈照冷笑一聲,筆尖在紙上游走,寫下剛勁有力的字跡,“等把丁四和賬本拿回來,三山島就是他鄭毅的葬身之地。你以爲,我真的會讓他活着把船劃回青魚島嗎?”
他停下筆,看着紙上未乾的墨跡,眼神陰鷙:“去調城防營裏的暗樁。讓他們把守太湖的幾個水閘換上我們的人。通知水龍幫,把他們藏在光福鎮後灣的那幾艘艨艟全開出來。明天午時,我要三山島周圍的水面上,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郭勝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重重抱拳:“屬下遵命!這次若不把鄭毅的腦袋擰下來,我郭勝提頭來見!”
“去吧。”沈照揮了揮手。
正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照看着滿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泥水,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外面的風冷得刺骨。西邊的天空陰沉沉的,那是太湖的方向。
“鄭毅……”沈照喃喃念着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擊着,“你究竟是個什麼來路?一個佔島爲王的水匪,怎麼會有邊軍夜不收的身手和路數……”
同一時刻,太湖,青魚島。
天光已經大亮,但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湖面上泛着一層慘白的冷光。
風從北邊吹過來,卷着浪頭拍打在南岸的木樁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
南岸船塢旁邊的一間獨立石屋裏,透出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這間石屋原本是用來燻魚的,牆壁上結着一層厚厚的黑色油脂,散發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和焦木味。
現在,這裏成了審訊室。
丁四被綁在屋子正中間的一根粗木柱上。他只穿着單薄的白布內衣,身上被湖風吹透了,此刻在這陰冷的石屋裏,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他的嘴脣凍得發紫,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小眼睛驚恐地在昏暗的屋子裏轉來轉去。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
冷風夾着湖水的腥氣灌了進來,丁四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鄭毅低頭走進來,手裏拿着一本賬冊。
跟在他後面的是韓徹。韓徹手裏倒提着一把短刀,刀刃在門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閃過一道冷森森的白芒。
韓徹回手將門關上,屋裏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一盞掛在牆上的油燈,發出豆大的黃光。
鄭毅走到一張破舊的方桌前坐下,將那本賬冊隨意地扔在桌上。“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石屋裏卻像一聲驚雷,嚇得丁四渾身一激靈。
“丁賬房。”鄭毅看着他,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蘇州城西的風水養人,在這湖島上待了一夜,受不住吧?”
丁四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厲害:“鄭……鄭島主。你要的賬本已經拿到了,齊雲樓你們也燒了……我就是個拿東家銀子算賬的下人,你……你抓我來,沒用啊。”
韓徹冷笑一聲,走到木柱旁邊,用刀面拍了拍丁四慘白的臉頰:“少在這兒裝可憐。齊雲樓裏管錢袋子的,能是普通的下人?那十八個內衛看見我們刀都拔出來了,你倒好,躲在牀底下連個屁都不敢放。沈照養了你這種軟骨頭,也是開了眼了。”
刀面冰涼,貼在臉上像塊冰。丁四嚇得連連往後縮,後腦勺磕在木柱上,發出砰的一聲。
鄭毅翻開桌上的賬冊,油燈的光照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
他看得很慢,修長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屋裏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直接動刀子更讓人崩潰。丁四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鄭毅翻書的手。
“丁四,我這人不太會看賬。”鄭毅忽然停住了手,目光落在賬頁的某一行,“你來教教我。這一頁,天啓十五年九月,入項:春風樓三百兩,四海賭坊五百兩。出項:南城兵馬司劉千戶一百兩。這些我看得懂。”
鄭毅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像刀鋒:“但這一條,‘十月初三,收生鐵三千斤,出銀四千兩,記在七號庫’。這筆賬,爲什麼旁邊畫了個殘月的記號?”
丁四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嘴脣動了半天,沒發出聲音。
“不肯說?”韓徹手腕一翻,刀尖抵在丁四的大腿上,輕輕一劃。
布料裂開,一道細長的血口子立刻滲出鮮血。
“啊!”丁四慘叫一聲,身子猛地繃緊,“我說!我說!”
他喘着粗氣,驚恐地看着腿上的血:“那……那是黑市上買來的私鐵。大齊律例,民間不得私買生鐵過百斤。沈壇主讓我在賬上做手腳,那個殘月的記號,意思是這批貨不見光,直接叱鎏K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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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知道啊!我只管平賬,出城的事情是外堂的人管的!”丁四哭喪着臉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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