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全島的人都看見了。
韓徹罵了一聲,跑下瞭望樓去抄刀。
鄭毅沒有動,只把手裏的刀握得緊了些。
他看着那條小舟,看着船頭那盞白燈唬曇艉艿停裾f給自己聽:“來了。”
小舟在離北岸二十餘丈的地方停下,不再前進。
船上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瘦長的臉。
他朝岸上望了望,提高聲音喊:“鄭島主——壇主讓我來問一句話。”
鄭毅站起來,走到北牆缺口處:“說。”
“壇主說,齊雲樓的事,他記下了。
趙大耳的手,他本來只取一根指頭。
今天夜裏過後,會再取一樣。
那東西,明天一早用船送來。
島主若改主意,此刻跟我走,還來得及。”
喊話的人聲音又尖又飄,像喉嚨裏含着一片碎瓷。
鄭毅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牆頭,夜風從湖上撲過來,把他後背吹得冰涼。
牆下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回去告訴沈照。”他說,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湖風,“他不敢出城,只敢派人划着條破船,掛個紙燈坏轿议T口叫陣。
他要是條漢子,就親自來青魚島,我等着。
他若只會躲在高牆後面割人指頭,那夢魘在江南這二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來人不說話了。
白燈换瘟藥紫拢匦麓魃隙敷遥{轉船頭,朝北劃去。
槳聲一下一下,像把夜給劃破了,又慢慢合上。
等那條小舟完全消失,鄭毅才從牆上跳下來。
韓徹站在下面,刀已經出了鞘:“你嘴上痛快了,沈照肯定要對趙大耳動第二刀。”
鄭毅把刀往腰帶上一插,轉身朝東邊趙大耳住的石屋走:“所以不能等沈照再動手。
明天天亮前,得把趙大耳他娘接出來。
只要他娘在我們手裏,沈照就拿趙大耳要挾不到我了。”
韓徹愣了一下:“接他娘?你是說把老太婆也接到島上?”
“她能去光福鎮,自己兒子兩個月沒回,她沒出來找,就說明她心裏有數,知道兒子在做什麼。
這種人不是累贅。
把她接來,趙大耳心安。
沈照再想拿她做文章,就沒轍了。”
蘇檀從旁邊跟上來:“我去接。
光福鎮我熟。
趙大耳說,他娘住在鎮北的魚骨巷,院裏有棵老棗樹。
天黑去,天亮前回來,來得及。”
鄭毅停住腳步,看着她:“路上可能有眼線。
沈照的人認識你的臉。”
“我蒙面。”蘇檀說,“再帶兩個人,一個走前,一個走後,互相照應。”
鄭毅想了想,點頭:“好。
現在就走。
天亮前必須出鎮。
不管接不接得到,都回來。”
蘇檀應下,轉身去拿刀。
季小云從石屋裏追出來,往她手裏塞了兩塊幹餅:“路上喫。”
蘇檀笑了一下,把餅揣進懷裏,沒說話。
她的刀掛在腰上,刀柄上纏着塊灰布,和夜色混在一起。
三條小船從南岸出發,蘇檀乘中間那條,一左一右是阿三和一個叫泥鰍的少年。
槳聲輕得像魚在水裏擺尾巴。
鄭毅站在南岸船塢外,看着三條小船消失在夜幕下。
夜很深,沒有月亮,湖面和天連成一片黑。
風裏夾着一絲水腥氣,還有從遠岸飄來的陳年糞肥的味道。
韓徹站在他身後,低聲說:“我總覺得,沈照的脾氣,不會只送一句話。”
“所以他讓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島上還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他馬上能拿走的。”鄭毅說。
“咱們的人在島上,都在。
能有什麼——”
“周糧商。”鄭毅打斷他,“光福鎮的周胖子,一直和島上有往來,送米送油。
沈照的人今天能在鎮上抓趙大耳,明天就能把周胖子的鋪子再燒一遍。
我讓蘇檀去接趙大耳他娘,順便去周糧商那兒看看。
如果周胖子已經被盯上了,就讓他先出去躲幾天。”
韓徹一拍腦袋:“還是你想得遠。
那周胖子這兩天沒派人來,我也沒顧上。
八成是出事了。”
“看蘇檀回來怎麼說。”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北風越來越大,湖面翻起一層細浪,拍在南岸的木樁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
遠處有漁火閃爍了一下,又滅了。
“睡吧。”鄭毅說,“天亮前還有事。”
他說完,轉身朝自己那間石屋走。
走過老槐樹時,丁四還被綁在樹下。
他縮成一團,頭埋在膝蓋裏,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昏了過去。
身上被人蓋了條破麻袋,是季小云給趙大耳送水時順手搭上的。
鄭毅沒停,推開石屋的門。
第1040章 上面那些大人
屋裏黑着,涼氣很重。
他走到牀板邊,沒脫衣裳,枕着刀躺下,閉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個很短的夢。
夢裏太湖上起了大霧,霧裏有無數白燈桓≡谒嫔希粋�接一個地亮,一個接一個地滅。
他站在船頭,聽見霧裏有人叫他。
那聲音像趙大耳,又像韓徹,又像許多年前在邊軍裏死掉的人。
他想答應,一張嘴,霧就灌了進來,從喉嚨一直冷到胸口。
他醒過來,天還是黑的,後背溼了一片。
窗外有腳步聲。
他翻身坐起,刀已經出了半鞘。
門被輕輕推開,韓徹站在門口,臉色在夜色裏看不分明,只看得見眼睛亮得嚇人。
“鄭毅,蘇檀回來了。
趙大耳他娘沒接到。
周胖子的鋪子,沒了。”
鄭毅把刀還鞘,站起來:“蘇檀怎麼樣?”
“人沒事。
身上帶了傷,輕傷。
跟去的泥鰍丟了條胳膊,砍在肉鋪案板上,人還能走。
阿三在後面斷後,捱了一刀,傷在後背,不深。”
鄭毅走出石屋。
天還沒亮,東邊黑沉沉的,風裏帶着一股煙火味,比昨天更濃了。
南岸船塢外,三條小船歪在岸邊,其中一條的船幫破了個大洞,水正從洞口往裏滲。
蘇檀半跪在地上,正給阿三包紮。
她的左肩有一道口子,衣裳破了,血染了半條袖子。
泥鰍坐在地上,右胳膊上纏着厚厚的布條,身子不停發抖。
旁邊兩個漢子扶着他。
趙大耳也跑了出來,光着腳站在石屋門口。
他看見蘇檀滿身是血,又看見泥鰍的胳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往前衝了兩步,被韓徹攔住了。
“我娘……我娘沒來……”他喃喃地說。
“我去晚了。”蘇檀沒抬頭,手上麻利地纏着布條,“魚骨巷口全是夢魘的人,你娘門口被貼了封條,院門開着,裏面沒人。
周糧商的鋪子被人點了火,燒得只剩四面牆。
我們一到鎮外就中了埋伏。
泥鰍探路,被兩個從巷子裏撲出來的人按在肉案上砍。
我殺了四個,才搶回他。”
“我娘呢?我娘呢?!”趙大耳瘋了似地掙着韓徹的胳膊。
蘇檀這才抬起頭,看着他。
她的聲音很平:“趙大耳,你娘不在屋裏。
但也不是剛出事的。
院子裏有血,幹了。
棗樹下埋了個人,手露出來——是你家隔壁的崔婆。
你娘應該被人帶走了。”
趙大耳整個人一軟,像被抽了骨頭,慢慢癱倒在地上。
鄭毅上前一步,蹲下來,扶住他肩頭。
趙大耳的肩在抖,抖得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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