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東邊瓦面上透出一線灰藍。
遠處巷口有推車的聲音滾過來,做早市的人已經出攤了。
“走西邊水門。
步子放快點。”他說。
腥搜刈挪耸薪轴崦娴恼锍髋埽_步聲壓得很低。
空氣裏滿是爐灰和魚鱗的腥氣,石板路面上溼淋淋的,不知是露水還是早市潑出來的水。
快到水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哨聲。
韓徹回頭一看,齊雲樓方向有幾道火把亮起來,在晨霧裏像幾朵橘黃色的鬼火,一上一下地跳。
第1039章 石屋的門
“被發現了!快!”
二十條人影衝出窄巷,踏上水邊的石階。
岸邊的六個人把三條船都劃了過來,船頭對着上游,槳已經插在水裏。
鄭毅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船頭,回頭看。
火把已經追到巷口,影影綽綽有十幾個人,手裏拿着刀,叫罵聲順着河面飄過來。
“別回頭。
全速走。”鄭毅坐下,抄起一把槳,“劃!”
三條船順流而下,從西水門的暗影裏鑽出去,像三支脫了弦的箭,射進城外灰濛濛的河汊。
身後水門上的兩個守衛剛聽到響動,爬起來張望,三條船已經消失在葦叢裏了。
天亮透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太湖。
太陽從東邊雲層裏掙脫出來,把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三條船在水面上拉開三道白浪,像刀劃開的傷口,又慢慢被水填平。
趙大耳躺在中間那條船的船艙裏,混身發抖。
阿三用件舊袍子裹住他,又餵了他幾口水。
鄭毅蹲在船尾,翻看從齊雲樓帶出來的賬冊。
賬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銀錢數目,有些頁邊上畫着暗記。
他看不太懂那些暗記,但認得其中幾個名字,周糧商、劉萬德、穆老六,還有幾個光福鎮的商戶。
“這人姓丁,叫丁四。”韓徹坐在旁邊,用刀尖剔着指甲縫裏的血絲,“在齊雲樓管了三年賬。
沈照在城西的進出,大頭都從他手裏過。
他知道沈照養了多少眼線,哪些鋪子交了多少例錢,心裏全有數。”
“他肯說嗎?”鄭毅問。
“不肯也得肯。”韓徹冷笑一聲,“到了島上,有的是法子讓他說。
這人不是硬骨頭,剛纔在柴房裏,我還沒動他,他就尿了。”
鄭毅把賬冊捲起來,塞進懷裏。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州城的方向。
城牆已經縮成一道灰線,在晨霧裏若隱若現。
齊雲樓的濃煙有沒有升起來,他看不見,只覺得風裏有股淡淡的焦味,像什麼東西燒了很久。
“沈照馬上就會知道。”蘇檀從另一條船上站起來,扶着船幫看着後方,“等他把城裏的內衛調出來,太湖沿岸的船都得出動。”
“他不敢全出城。”鄭毅說,“齊雲樓被端了,他得先想清楚是哪家乾的。
他約我去閶門,結果他的人被掏了老窩。
這種事要傳出去,蘇州城裏那些原來不拿他當回事的人,也會開始動心思。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城裏其他勢力趁機起簟!�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會先壓住消息。”
“壓不住。”鄭毅把槳翻了個面,輕輕撥了一下水面,“齊雲樓是磚瓦木頭,煙往上冒,街上都看得見。
菜市街的魚販子肉販子看見了,不用半天,全蘇州都知道齊雲樓出了事。
他沈照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堵不住早上趕集的人的嘴。”
韓徹哈哈笑起來,笑聲貼着水面傳出去很遠,驚起兩隻白鷺,從蘆葦裏撲着翅膀飛走了。
三條船回到青魚島時,太陽已經升到了湖心。
老陳站在北牆瞭望樓上,遠遠看見他們,就吹響了掛在木樑上的舊銅號。
號聲短而緊,又傳回了消息:島上有備,平安。
鄭毅下船時,季小云從石屋裏跑出來,手裏端着一鍋熱粥。
她跑得急,粥灑出來一點,落在青石板上,升起一小片白氣。
“都回來了?”她問,眼睛在人羣中找蘇檀。
蘇檀從船上跳下來,衝她點點頭。
季小云鬆了口氣。
鄭毅沒喝粥。
他讓人把丁四綁在北牆下面的槐樹上,和灰鷂上次的位置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沒人逼問。
丁四背靠着樹幹,兩條腿不停地打顫。
他身上還只穿着那套白布內衣,晨風吹得他嘴脣發紫。
他眼睛亂轉,一會兒看鄭毅,一會兒看韓徹,一會兒看島上那些高高低低的石屋和瞭望樓。
鄭毅搬了把竹椅坐在他面前十步遠的地方,手裏拿着那把短刀。
刀已經洗過了,刀鞘上沾的水還沒幹。
他把刀放在膝蓋上,刀柄朝外。
“沈照約我今天酉時去齊雲樓。”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跟人閒聊,“我沒去。
我去了他不敢去的地方。
你猜他下一步會怎麼辦?”
丁四嚥了口唾沫,喉嚨裏發出咕的一聲:“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個管賬的。
壇主的事,輪不到我插嘴。”
“管賬的,知道的往往比管刀的多。”鄭毅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經手的那些賬,哪些鋪子給沈照交了多少,哪些人命值多少,你自己心裏有本賬。
我只要賬本,不要你的命。”
丁四眼睛一亮,又暗下去:“你要讓我說……說了,沈照不會放過我。”
韓徹在旁邊嗤笑一聲:“你現在不說,難道沈照會放過你?你沒了,他正好換個新賬房,賬本上那些爛事死無對證。
你倒替他守着,你圖什麼?”
丁四不說話了,低頭看着自己光着的腳丫子。
腳指甲被風裏的寒氣凍得發白。
鄭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刀收進鞘裏:“我不逼你。
你自己想。”
他轉身對韓徹說:“把趙大耳安頓好。
他傷口化了膿,得用鹽水洗。
讓季小云去地窖裏取止血草,搗碎了敷上。
這幾天別讓他下地。”
韓徹點點頭,帶着阿三去安置趙大耳。
鄭毅又對蘇檀說:“南岸的船塢里加兩個人,白天夜裏都盯着。
沈照的人丟了齊雲樓,說不定會從水路摸上來撒火出氣。”
“我已經安排了。”蘇檀說,“南岸從早到晚都有人輪流看,船都收在塢裏,岸邊的乾草也清了一片。
他們來了也沒處點火。”
鄭毅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北牆邊,踩着石階上了瞭望樓。
太陽照在湖面上,風從北邊吹來,帶着遠處岸上的煙火氣。
他靠在一根木柱上,望着光福鎮的方向。
那裏有片灰濛濛的屋頂浮在湖岸線上,像一堆散碎的貝殼。
沈照的人沒有追來。
整整一個白天,太湖上靜得奇怪。
沒有大船,沒有異樣的哨聲。
連平日裏在湖面上游來蕩去的幾條小漁船,都像約好了似的躲進了蘆葦蕩。
這種安靜,比追兵更讓人不安。
到了傍晚,阿扁從對岸回來,帶來一個消息:沈照給太湖沿岸所有掛着黑蛇旗的船下了令,從今日起,夜間不得入湖。
白日裏商船無令不得靠岸。
“他這是把人收回去了。”韓徹說,“打草驚蛇,蛇縮回洞裏。
可蛇只要還活着,總會再出來。”
“他是在等。”鄭毅說,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布條,“等我的下一步。
齊雲樓的事讓他知道,我不按他的來。
他現在不敢再露一個據點給我,所以先把人都收攏,讓我找不到縫子鑽。”
“那正好。
我們也歇兩天。”韓徹伸了個懶腰,骨頭啪啪響,“兄弟們都累壞了。
阿三腿傷又滲了血,再不養養,怕要落個瘸子。”
鄭毅沒說話,繼續望着湖面。
太陽已經沉到西邊葦叢下面,湖水從金色褪成紫灰,又慢慢變暗。
風從北面吹來,帶着深秋的涼意,把島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
“沈照不會歇。”他忽然說,“他讓人帶話,說我不去,他明天再送一樣東西來。
今天快過去了。
他不會等到明天。”
話音沒落,北面湖面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是一條小舟,船頭掛着盞白紙燈弧�
舟上只有一個人,頭戴斗笠,手裏慢悠悠地划着槳。
白燈辉陲L裏晃得很慢,遠看像一隻懸在水面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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