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蘇檀沒有再問。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
她抬手攏了攏,轉身往南岸走:“我去擦刀。
出發前叫我。”
天還沒亮,青魚島上已經動了起來。
韓徹挑了十八個人,加上他和鄭毅,一共二十個。
人人穿深色短打,鞋底用草繩纏了兩圈,踩在石頭上不出聲。
刀都塗了鍋灰,不反光。
阿三的腿傷還沒好,走路有些瘸,但自己硬跟來。
韓徹罵了他兩句,也沒攆他。
老陳留在島上,帶着季小云和幾個半大孩子看家。
北牆瞭望樓上加了兩盞風燈,南岸船塢裏備了四條快船,隨時可以接應。
鄭毅最後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短刀,刀鞘上纏了布條,和腰帶綁在一起。
他抬頭看了看天,夜風裏夾着細小的水沫,像要下霧又沒下。
“走。”
二十個人分乘三條船,從南岸出發,貼着湖面向北。
槳聲壓得很低,一人划一槳,水聲像魚尾翻出來的碎響。
船行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看見蘇州城西面的城牆在夜色裏露出來。
城牆不高,牆根下黑鴉鴉的,沿着河汊長滿了構樹和臭椿。
菜市街外面的小河在這裏匯入護城河,水面上浮着幾片爛菜葉和碎木片,散發出一股酸腐味。
三條船在離岸半里的地方停下,留下六個人看船。
剩下的人從溗Y徒步上岸,沿着一條排水溝朝菜市街摸過去。
天還沒亮,菜市街兩邊的鋪板都緊閉着,只有東頭幾戶早點攤子已經起了火。
火光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像幾塊晃動的黃斑。
兩個半大的孩子抬着一筐蘿蔔從巷子裏走出來,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
他們沒往這邊看。
韓徹走在最前面,腳步又輕又快。
他在菜市街後面一條窄巷口蹲下,朝後擺了擺手。
隊伍貼着牆壁魚貫而入。
巷子只有一人多寬,兩邊的牆頭高高低低,有根竹竿橫在頭頂,上面掛着幾串晾了一夜的鹹魚。
韓徹抬手把竹竿撥開,鹹魚輕輕一晃,掉下一粒碎鹽,落在一個漢子的脖子裏。
那人縮了縮脖子,沒出聲。
巷子盡頭是一條小河,河對岸就是齊雲樓的後院。
院牆是青磚砌的,年歲久了,牆面有些鼓包,磚縫裏長着幾蓬灰綠色的苔獭�
院牆和河岸之間只有一條窄道,堆着幾個破籮筐和一張翻倒的方桌。
鄭毅貼着牆角,抬頭看齊雲樓。
樓是兩層,飛檐翹角,黑瓦頂。
樓上的窗子都關着,只有二樓下檐轉角處掛着一盞紅燈唬陲L裏輕輕地晃。
燈幌掠幸坏佬¢T,連着後面的柴房。
門邊沒有站人,但門後的陰影裏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韓徹湊過來,壓低聲音:“柴房門後可能有兩個暗哨。
後院通前堂的廊子口也有一個。
樓裏其他人應該在睡。”
“後門進去,柴房裏堆着乾柴和炭筐。
廊子口那個哨最容易看見我們,得先摸掉。”鄭毅說。
韓徹指了指對岸一棵歪脖子構樹:“我先過去。
那棵樹能借個力,從牆頭翻進去。
等我把柴房後面的哨摸了,你們再過河。”
鄭毅按住他肩膀:“小心那個燈幌旅妗�
亮處容易看漏暗哨。”
韓徹點點頭,彎着腰退後兩步。
他踩着河邊的石階,身子一縱,輕飄飄地躥上那棵構樹。
樹枝晃了晃,幾片葉子掉進水裏,漂走了。
韓徹藉着樹枝的彈力,翻上後牆,趴在牆頭停了一瞬。
牆內沒有動靜。
他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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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後院那扇小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朝這邊招了招。
鄭毅第一個下水。
河水只到膝蓋,底下是滑膩的淤泥,踩上去像踩着死魚。
他一步一步摸到對岸,上了岸,身子貼在門邊。
後面的人魚貫跟上。
進了後院,一股嗆人的炭灰味撲面而來。
柴房裏黑洞洞的,藉着門縫透進來的微光,能看見牆角堆滿了劈柴和乾草。
一個內衛倒在地上,脖子歪向一邊,身下沒多少血。
韓徹蹲在門後,反手握着刀,刀尖滴了一滴血。
他用衣角擦了擦。
“樓後面還有兩個,一個在井邊打盹,一個在竈房門口。”韓徹低聲說,“都解決了。”
鄭毅問:“前堂呢?”
“前堂有十幾個,睡在通鋪上。
二樓上還有幾個,身份不清楚。
趙大耳被關在樓梯下面那間暗房裏,我隔着門縫看了一眼,人還活着,靠牆坐着,手腕上有傷。”
鄭毅沉默了半秒,說:“先不救。
我們人少,帶上他就走不快。
先把樓裏能打的都放倒,再帶他出去。”
韓徹點頭,朝身後的人比了兩個手勢。
七八個漢子分成兩路,一路貼着牆根朝東廂摸,一路跟着韓徹往前堂正門走。
鄭毅自己帶四個人,沿廊子繞到西側。
那裏有一道窄樓梯通二樓,木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會響。
他試了試,只把腳落在靠牆的一側,果然聲音小得多。
上到二樓,迎面是一條窄廊,黑漆漆的。
樓板在腳下微微顫,從樓下的通鋪傳來一個人斷斷續續的鼾聲,像在拉一把破胡琴。
鄭毅面前是四扇房門,都關着。
他用手背貼近第一扇門,裏面沒有呼吸聲。
第二扇,裏面傳來很湹暮粑粋�人。
第三扇,也是一個人。
第四扇,呼吸聲重些,似乎還翻了個身。
他朝身後的人比劃了一下,幾個人各就各位。
鄭毅從腰裏取出一根細鐵絲,輕輕挑開門閂。
門後只搭着一根木栓,沒鎖。
他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香粉味撲面而來。
牀上的人似乎是個女子,長髮散在枕上,臉朝裏,沒醒。
他猶豫了一下,沒動手,退出來,又進第二間。
這間裏面是個瘦小的男人,剛翻了個身,鄭毅已捂住他嘴,刀背在他後頸上一磕。
那人全身一軟,沒聲了。
第三間和第四間也如法炮製。
四個人全被放倒,沒驚動樓下的鼾聲。
韓徹那邊也動了。
鄭毅站在樓梯口,聽見前堂裏傳來幾聲壓抑的悶響,像拳頭砸在棉花包上,接着是重物從通鋪上滾落地板的聲音。
有人悶哼了一聲,又斷了。
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前堂裏的十幾個內衛全被綁了手腳,嘴裏塞着破布,扔在通鋪底下。
鄭毅從二樓下來,穿過前堂。
前堂很大,中間擺着一張黑漆長桌,桌上散着酒壺、杯盞,還有一本翻開的賬冊。
正牆上掛着一塊匾,上書“齊雲”二字,黑底金字,在跳動的燭火裏顯得陰森森的。
韓徹正從東廂出來,手裏提着個精瘦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布內衣,光着腳,臉上有一道新劃的血口,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人是賬房,會算會寫,應該知道不少事。”韓徹把他往地上一丟,“怎麼處置?”
“帶走。”鄭毅說,“賬本也帶上。
還有暗房裏的人,去把趙大耳背出來。”
阿三帶着兩個人去暗房。
門鎖被劈開,趙大耳果然在裏面,靠在牆角,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紙。
他左手少了一根指頭,斷口被人用布胡亂扎着,滲出的血已經幹成黑色。
人還醒着,只是嘴脣乾裂,眼睛半睜半閉。
阿三把他扶起來,背在背上。
趙大耳嘴脣動了動,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鄭哥……我……”
“別說話。”鄭毅看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
一行人從後門原路撤出。
臨走前,鄭毅叫住韓徹:“把燈惶粝聛怼!�
韓徹揮刀挑斷燈焕K,紅燈坏粼诘厣希瑺T火舔着紙皮,忽地燒起來。
他上去踩了兩腳,火滅了,剩下一地碎紙和竹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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