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有一回鬧起來,鄭毅把夢魘一個收賬的舌頭割了,後來就逃出湖州了。”
沈照聽到這裏,笑了一下:“就這些?幾個逃難的邊軍,也配在太湖裏立旗號?”
瘦小男人不敢接話。
“你在湖州,見過鄭毅出手嗎?”
“見、見過一次。
他一個人打三個夢魘的外圍打手,用的是短刀。
出手很快,不講招式,專朝喉嚨和膝蓋去。
那三個人沒留下活口。”
沈照沒再問,擺擺手。
青衣漢子把瘦小男人帶了下去。
老何從旁邊走過來,低聲說:“壇主,這個鄭毅,怕不是流民那麼簡單。
他能在楓橋劫船,能收伏韓徹,又敢放灰鷂回來,心性手段都不可小看。
依我看,還是請白鷺回來一趟穩妥。”
沈照搖搖頭:“白鷺在杭州有事。
一個野島,用不着她。
灰鷂失手,是島上設了暗哨,不是鄭毅有多能打。
下次多派幾個,一擁而上,他鄭毅就是三頭六臂也擋不住。”
老何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夜深時,太湖上又起了風。
青魚島上,鄭毅和韓徹坐在北牆瞭望樓的木架上。
樓已經修到第三層,四面還沒裝窗,只有幾根立柱撐着半片頂棚。
從這裏望出去,北面的整個湖灣盡收眼底。
“沈照會調四城的內衛。”韓徹說,“我剛從周糧商那裏得到消息,蘇州城裏內衛已經在城隍廟點兵。
他這是要堂堂正正地來打。”
鄭毅看着黑沉沉的湖面:“堂堂正正?他不會。
沈照這人,喜歡背後下手。
他擺出大張旗鼓的樣子,是要引我們害怕,自己亂了陣腳。”
“那你怎麼打算?”
“他調人過來,需要船。
船要從胥江進太湖。
我讓柳七畫了張圖。”鄭毅從懷裏掏出一張糙紙,攤在膝蓋上。
藉着月色,上面用炭筆畫着幾道彎彎曲曲的水路。
“胥江出來,到太湖有兩條道。
一條是南線的窄河,一條是北線的大湖面。
如果他們想快,一定走南線。
南線中間有一段叫鬼門汊,兩邊蘆葦高過人,水道只能容一條船過。
我們就在那裏等他。”
韓徹看了看圖:“鬼門汊我去過。
水道彎,水流急,船過時必須貼邊。
如果我們在兩邊的蘆葦裏放火,船上的油布和木料一點就着。”
“不急着燒。”鄭毅說,“先放幾條小船過去,裝作打魚的,看看他來了多少人。
等他們的船隊進汊,我們再從兩邊把口子堵住。
人不能全殺,要放一條船回去報信。”
“你是想讓他知道,太湖上不是他說了算。”
鄭毅沒說話,把紙折起來,重新揣進懷裏。
風從北邊吹來,帶着湖水的腥氣。
遠處,光福鎮方向的岸線上有一點微弱的燈火,像一顆快要沉進水裏的星子。
蘇檀從下面走上來,手裏拎着一盞很小的風燈。
燈罩是用油紙糊的,風從縫隙裏鑽進去,燭火東搖西晃。
“阿扁回來說,對岸有生面孔在打聽我們。
都是年輕人,操着杭州和松江的口音。”她說。
鄭毅:“他們沒靠近島?”
“沒有。
只在對岸的漁村裏借過水。”
“讓阿扁明天去光福鎮,把周糧商送來的桐油分一半出來。
再買兩桶燈油,放在南岸船塢裏。”鄭毅說,“還有,把島上能用的船都歸到南岸,夜裏派人守着。”
蘇檀應了一聲,轉身下去了。
韓徹等她走遠,低聲問:“你懷疑有人會從南岸摸上來?”
“灰鷂走之前,肯定把島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沈照下次來,不會只走北邊。
南岸棧橋那兒,是我們的命門。
他一定會派人先斷我們的船。”
“那讓誰守南岸?”
“蘇檀。
她使刀,近身最穩。”鄭毅說,“你再挑六個水性好的兄弟,藏在南岸的船塢和蘆葦裏。
沒有我的信號,不許出來。”
韓徹點點頭,看着遠處越來越暗的湖面:“這仗,什麼時候打?”
“快了。”鄭毅說,“等北岸那陣風停,沈照就該坐不住了。”
他說完,靠在一根立柱上,閉上了眼睛。
兩天後的後半夜,韓徹帶着人下了水。
鬼門汊在青魚島西北方向二十餘里處,是胥江入湖後最窄的一截水道。
兩岸蘆葦高過人頭,密得連風都鑽不進去。
水道上寬下窄,上口有八九丈,到了中間最窄處,兩條小船貼着能過,船篙撐不到底,只能靠槳劃。
韓徹的人提前一天就摸了過來。
他們在兩岸蘆葦裏各埋伏了十條小划子,船裏堆着浸過燈油的麻布和幹蘆葦。
岸邊的幾叢老柳上又掛了七八個銅鈴,用細線連到水裏,船一過就響。
天還沒亮,湖面上起了薄霧,鬼門汊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在蘆葦叢裏時隱時現。
鄭毅沒有睡。
他站在青魚島北牆的瞭望樓上,腰裏彆着刀,風把衣襬吹得獵獵響。
從這裏望出去,只能看見北邊湖面上那一帶霧茫茫的水道,看不見人。
老陳蹲在樓下,用一塊油石慢慢磨一把柴刀。
刀刃擦過石頭,聲音細而勻,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划水。
“今天有雨。”老陳忽然說,嗓子還是啞的,但比前些天清楚了不少,“後半夜下過一陣,白天可能還有。”
鄭毅低頭看了他一眼:“雨大嗎?”
“不會大。
就是飄幾陣,路滑。”老陳抬起頭,朝西北方向望了望,“那幫人有的是力氣,走水路不怕雨。
倒是我們的火,怕被澆了。”
“韓徹帶了兩桶燈油,澆在幹蘆葦上,一點就着。
毛毛雨壓不住。”
老陳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磨刀。
季小云端着一壺熱茶上來,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去喝了一口,是陳茶泡的,有些苦,但熱得燙嘴。
他拿着茶壺,又看了一眼北邊的霧。
“蘇檀呢?”他問。
“天沒亮就去南岸了。
我給她熱了一壺水,她沒喝,說潮氣重,刀鞘發澀,要去擦刀。”季小云站在旁邊,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攏到耳後。
她的臉被清晨的風吹得有些發紅。
“你回屋裏去。”鄭毅說,“待會兒島上沒人看着,你把老陳的短笛拿好,聽見三短一長,就帶着兩個年紀小的去地窖。”
季小云沒爭,點點頭,下樓梯去了。
約莫過了一刻鐘,北面的霧裏隱隱傳來一串銅鈴聲。
很輕,像風裏夾着幾片碎鐵。
鄭毅立刻轉身,朝樓下喊:“北邊動了。”
阿扁從石屋裏跑出來,手裏拿着個海螺,站到石牆缺口處,鼓起腮幫子猛吹。
螺聲又低又長,像牛角號,貼着湖面傳了出去。
鬼門汊裏,韓徹聽見了螺聲。
他正蹲在一叢蘆葦後面,身上只穿一件露胳膊的短褂,腰裏插着把短斧。
他旁邊六個漢子,人人手裏都抓着浸過油的麻布卷。
聽見螺聲,他咧開嘴,低聲罵了一句。
“來得倒快。”
遠處的水道上,隱約有了槳聲。
那槳聲很齊,不是打漁人的節奏。
一聽就是漕船,十幾條槳同時劃,水花翻得又密又響。
韓徹探出半截身子,從蘆葦縫裏望出去。
霧裏先是冒出幾個黑點,接着是船頭,接着是一排排的槳,攪得白茫茫的水汽四散。
來的是十一條平底船,比周糧商的貨船窄,船幫高,上面站滿了穿黑青短打的人。
最前頭一條船最大,船頭站着一個瘦高個,手裏拿一面三角黑旗,旗角上繡着個銀色的小蛇。
“夢魘的內衛。”韓徹低聲道,“十一條船,每船十二三個,一百多號人。”
他身旁的阿三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韓哥,這人也太多了。”
“多才好。”韓徹說,“船越多,鬼門汊裏越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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