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身上只剩那件黑色短打,衣襟被撕開了,露出肋骨上一道舊疤。
韓徹拿着一把剔骨刀,在他面前慢慢蹲下來。
“你自己說,還是我把你手指頭一根根削下來?”
灰鷂閉着眼,嘴脣緊抿。
鄭毅站在旁邊,看着遠處的湖面。
風從北面吹來,帶着深夜的寒氣。
他開口:“沈照讓你來殺我一個人,還是連韓徹一起?”
灰鷂不答。
韓徹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膝蓋。
灰鷂腿一抖,但仍不睜眼。
“你剛用飛鏢抹脖子,說明你不怕死。”鄭毅轉過身,走到他面前,“我不殺你。
我就讓你回去給沈照帶句話。”
灰鷂終於睜開眼睛,嗓音沙啞:“什麼話?”
“告訴沈照,青魚島就在這裏。
他的船,我不攔。
他的殺手,我放回。
下一次,我割下你的頭,裝在罈子裏,給他送到胥門去。”
灰鷂盯着鄭毅,眼裏有怨毒,也有幾分藏不住的驚懼。
韓徹在一旁笑了:“老鄭,你放他回去,沈照那老狐狸怕是要多想了。”
“我就是要他多想。”鄭毅說,“他派一個人來,我會放他走。
他派一隊人來,我讓他一條船都回不去。
沈照這個人太順了,不丟一次臉,他不會認真看太湖。”
蘇檀從暗處走出來,刀已入鞘。
她看着灰鷂,冷冷地說:“告訴他,夢魘在蘇州的船,從今天起,出不了太湖。”
灰鷂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韓徹上去給他鬆了綁,又丟給他一條小船:“北邊湠约鹤摺�
你的傢伙還在船裏。
別耍花樣,島上三十雙眼睛盯着你。”
灰鷂活動了一下手腕,朝鄭毅看了一眼。
他慢慢後退,退到湠┻叄夏菞l小船,抄起槳,朝北岸方向劃去。
小船很快隱沒在夜幕下的蘆葦叢裏,只留下槳聲越來越遠,最後和湖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韓徹走到鄭毅身邊:“你真不怕他回去報信?”
“報信纔好。”鄭毅說,“我要沈照知道,夢魘在太湖邊的眼線不全是瞎子。
要他知道,我鄭毅不是躲在島上等他殺。
不等他上門,我也會去找他。”
蘇檀站在北牆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抬頭望了望天,雲層又合上了,湖面暗了下來,只有很遠的地方,一道細細的漁火像浮在水上的螢火蟲。
第1036章 一百多號人
“沈照會派人來。
下一次不是一個人。”她說。
“來多少,算多少。”鄭毅說,“我們牆還會加高,樓還會再起。
青魚島不是他眼裏的那個荒島了。”
韓徹忽然說:“我在想,灰鷂回去會不會說,我們島上有三十個人,樓有三層,全是硬點子。”
鄭毅沒接話,只笑了一下,轉身朝石屋走去。
風吹過老槐,樹葉沙沙響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第二天天剛亮,灰鷂撐着船在光福鎮北面的一個河汊上了岸。
他把小船推進蘆葦深處,擰乾衣裳,找了一戶相熟的漁家借了套乾衣,又租了匹馬,從官道往蘇州趕。
到胥門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白燈辉陲L裏搖晃,巷口積了一夜的雨水還沒幹。
他進了門,穿過天井,在正廳外跪下。
沈照正在喝粥。
粥是白米熬的,稠得用筷子一挑能掛住。
桌上擺着四碟小菜,醬瓜、腐乳、醃萵筍、油煎小魚。
他看見灰鷂,慢慢放下筷子。
“失手了?”
灰鷂低下頭:“屬下無能。”
沈照沒發怒,只把粥碗朝旁邊一推:“起來說話。
怎麼失的手?”
“島上設了暗哨和絆繩。
我進了鄭毅的屋子,剛動手,鈴鐺響了。
他早有防備。
韓徹和蘇檀也都在附近。
我寡不敵小!�
沈照看着他:“他們多少人?”
“島上近三十人。
石牆加高了,北牆邊起了木樓,南岸有棧橋,西崖下還有船塢。
鄭毅放我回來,讓我帶話。”
“說。”
“他說,青魚島就在這裏。
夢魘的船,他不攔。
夢魘的殺手,他放回。
下一次,他割下我的頭,裝在罈子裏送到胥門來。”
沈照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
“還有嗎?”
“還有那個使刀的女人說,夢魘在蘇州的船,從今天起,出不了太湖。”
沈照忽然笑了。
這次笑聲比昨夜大了些,像是從胸口一直震到喉嚨。
“好,好得很。”他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茶湯濺出來,滴在醬瓜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佔了個野島,就敢給夢魘下話。”
他站起身,走到灰鷂面前。
灰鷂還跪着,頭低得很深。
“你下去休息。
今天的事,不許對第二個人說。”
“是。”灰鷂起身,退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壇主,那鄭毅身手不弱。
他身邊那個韓徹,是個老江湖。
他們不是普通流民。”
“我知道。”沈照看着他,眼裏冷得像冬月裏的太湖水,“所以下次,我不會只派一個人去。”
灰鷂退了下去。
沈照站在正廳中央,看着天井裏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院裏的芭蕉葉經過一夜雨洗,綠得發黑。
他叫來一直站在廊下的青衣漢子。
“傳話給蘇州、杭州、湖州、松江四城的內衛堂口。
三天後,各調五十名內衛,到胥門聽令。”
“壇主要動手了?”
“不急。
先把網撒下去。”沈照走到門口,抬眼看着天上。
天邊雲很厚,壓得低低的,像要再落一場雨,“我要讓太湖邊的每一雙眼,都知道青魚島上的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去查一查鄭毅的底。
從湖州一路查到楓橋。
把他用過的刀、睡過的牀、喝過的酒,都給我查清楚。”
“是。”
青衣漢子應聲出門。
沈照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那串蜜蠟,慢慢數起來。
他的手指很穩,眼裏的笑意像浮在雨水上的碎葉,輕飄飄的,卻透着一股深不見底的冷。
當天傍晚,青衣漢子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個瘦小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油漬漬的短衫,縮着肩膀,站在正廳外,不敢抬頭。
“壇主,他以前在湖州給韓徹看過船。
韓徹和鄭毅從湖州逃出來時,他在後面跟過一段,知道一些事。”
沈照抬了抬手指,讓那人進來。
“韓徹是什麼人?”
“回、回壇主的話,韓徹原本是漕幫湖州分堂的堂主,專管糧船。
他犯了幫規,被趕了出來。
後來跟一個北邊來的人攪在一起,那人就叫鄭毅。
他們在湖州城外住過一個冬天,靠打獵和幫人哓浕蠲!�
“鄭毅什麼來路?”
“說不好。
聽口音,像是北地甘涼一帶的。
韓徹說鄭毅以前在邊軍裏待過,手下有幾個人,都是那邊逃出來的軍戶。
他們到了湖州,人生地不熟,被當地夢魘的人收過幾次保護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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