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要是還不明白,再割他一隻耳朵。”
“是。”青衣漢子應下。
“還有事?”沈照問。
“壇主,屬下覺得,那鄭毅能端了楓橋碼頭,怕有幾分膽子。
是不是現在派一隊內衛,直接上島把人平了?”
沈照擺擺手:“急什麼。
太湖裏風浪大,這個季節湖面一天變三回。
我們的人不熟水路,貿然上島,只會讓那幾條野狗跳湖跑了。
等過了這陣子,我騰出手來,親自收拾他。”
他走到東窗邊,吹了吹燭火旁的燈花。
燭苗跳了跳,亮了幾分。
“何況,就憑他那幾間破石屋,還想和夢魘作對?”沈照語氣平緩,像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夢魘在江南經營了二十年。
蘇州、杭州、湖州、松江,每座城都有三百內衛。
光太湖沿岸,就有七十多個眼線。
他鄭毅有什麼?二十個飯都喫不飽的流民,一堆太湖裏撈出來的爛木頭。”
青衣漢子不再多言。
沈照想了想,說:“不過,也不能讓他過得太舒坦。
叫灰鷂來。”
“是。”
青衣漢子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個灰衣人從側門進來。
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肩膀窄,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腳上是一雙軟底黑布鞋,鞋面沾着雨水,卻像踩在棉花上。
他朝沈照抱了抱拳:“壇主。”
沈照從案上拿起一卷薄紙,拋過去。
灰鷂伸手接住,展開看。
紙上畫着一座島,形如青魚,北牆、南岸、西崖、東坡都標了字。
“這是青魚島。
你今天後半夜去,從北邊蘆葦蕩摸上去。
島北有一道石牆,據說修到了一丈二,但有幾處舊缺口。
你挑一處低的翻進去。”
灰鷂看着圖,問:“目標?”
“鄭毅。
他住在北牆附近一間石屋裏,西面第二間。
韓徹住在東邊緩坡。
你找到鄭毅,一刀割了喉嚨。
韓徹要是在旁邊,也一併做掉。
其他人不用管。”
“有幾個會家子?”
“消息說,鄭毅和韓徹都有兩下子。
還有兩個女人,一個叫蘇檀,使刀,一個叫季小云,不會武。
剩下都是漕幫的船工,不值一提。”
灰鷂把圖摺好,揣進懷裏:“屬下明白。
留不留活口?”
“留什麼。
你一個人,殺一個就夠。
天亮前回來。”
灰鷂點頭,轉身便走。
沈照又叫住他:“灰鷂。”
灰鷂站住,沒有回頭。
“你要是看見島上有什麼蹊蹺,比如地窖裏藏了火器、弩箭,回來報我。
不要戀戰。”
“屬下從不戀戰。”
灰鷂的身影消失在雨裏。
沈照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捏起蜜蠟串。
雨還在下,他閉上眼,數珠子的聲音混在雨聲裏,不緊不慢。
入夜後,太湖上的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條縫,漏下半片月光,照得湖面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鹽。
青魚島北面的蘆葦蕩裏,一條小船無聲地靠住。
灰鷂把船系在一叢粗壯的蘆稈上,船頭壓着塊石頭。
他脫了灰衣,只穿一件黑色緊身短打,腰間別着一把一尺來長的短刀,刀鞘塗了黑漆,不反光。
右腿外側綁着三支飛鏢,鏢身抹了麻藥。
他踩進水裏,水沒到小腿,冷得刺骨。
他慢慢朝島走,腳下是軟泥和碎螺殼。
走了幾十步,葦稈漸漸稀了,前面就是北牆。
月光下半截石牆立在那裏,牆頭長着些枯草,風一吹,草籽簌簌往下掉。
灰鷂貼着牆根聽了片刻。
島裏有人說話,但聲音很遠,像是從東邊傳來的。
他找到一處舊牆的接縫,縫裏填的黏土還沒幹透,手抓上去有些軟。
他退後幾步,助跑兩步,腳在牆上蹬了一下,右手搭住牆頭,翻身騎了上去。
牆頭上很窄,溼滑。
他沒有停留,輕飄飄落在牆內,蹲下身子。
牆內是一片踩實的土坡,坡上堆着碎石頭和幾根木料。
再往裏,能看到幾間石屋的輪廓。
北牆拐角處搭着一個腳手架,木料橫七豎八地豎着,在月光下像一具巨獸的骨架。
灰鷂朝西邊第二間石屋摸去。
屋門虛掩着,裏面黑洞洞的。
他側耳聽了聽,有呼吸聲,很平,像是睡着了。
他抽出短刀,刀尖挑開一點門縫,閃了進去。
屋內很黑,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的一線月光。
地上鋪着蓑衣和舊袍子,一個人側身躺着,面朝裏。
灰鷂看準了枕頭旁露出來的刀柄,心裏定了定。
他屏住呼吸,貓腰走到牀邊,刀尖朝那人後頸刺下。
就在這時,腳下一滑。
他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翻起來,帶起一根細繩。
細繩繃斷了,門後忽然傳來一聲銅鈴響。
鈴鐺聲在夜裏極脆,像一滴冷水滴進了油鍋。
牀上的人翻身坐起,手裏刀光一閃。
灰鷂的短刀落了空,只劃在蓑衣上。
他反應極快,立刻後退,朝屋頂方向打出兩支飛鏢。
飛鏢擦過木樑,沒有發出多少聲音。
門口已經被人堵住。
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在門前,手裏提着一把短刀。
灰鷂認得鄭毅的身形,但暗裏看不清臉。
那人開口:“哪條線上的?”
灰鷂不答,反手從靴筒裏抽出一根細長的鋼針,朝鄭毅咽喉刺去。
鄭毅側身避過,左手一探,抓他手腕。
灰鷂手腕一翻,針尖朝鄭毅虎口挑。
兩人在窄小的石屋裏過了三四招,屋裏鍋碗瓢盆被踢得亂響。
外面傳來腳步聲。
韓徹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老鄭,留活口!”
灰鷂聽見聲音,知道自己中伏了。
他忽然收手,朝屋頂破洞躥去。
鄭毅早防着這手,一把抓住他右腳踝。
灰鷂身子往下一墜,左腿蹬在牆上,借力翻身,短刀脫手朝鄭毅面門擲去。
鄭毅偏頭躲過,刀釘進門框上,嗡嗡響。
灰鷂趁機掙開,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支飛鏢,反手朝自己喉嚨劃去。
刀光一閃,一柄長刀從屋外飛進,刀背狠狠磕在他手腕上。
飛鏢脫手,掉在地上。
蘇檀緊跟着跨進來,一腳踢飛他的短刀,膝蓋頂住他後背,把他摁倒在地。
灰鷂掙扎了幾下,韓徹過來用麻繩把他雙手反綁,又扯下他的蒙面布。
月光下,灰鷂臉色灰白,嘴角有血絲。
鄭毅蹲下來,看着他:“叫什麼?”
“灰鷂。”
“沈照的人?”
灰鷂眼神動了一下,沒答。
鄭毅站起來,對韓徹說:“帶出去,亮處問。”
東邊緩坡上點了一堆小火。
火燒得不旺,用溼蘆葦蓋着,煙被湖風吹散了。
灰鷂被綁在一棵老槐樹上,雙臂反綁,腳尖勉強夠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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