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稍縱即逝。
“料我收下。”他說,“但規矩說清楚:我不白拿。
你們送來的每一樣東西,記賬。
以後島上從你們那裏買糧買料,價錢照行情付,不欺你們。
但有一條,我的事,不要對外人提。
夢魘的人若再來光福鎮打聽,你們就說不知道。”
周糧商連連點頭:“那是一定。
鄭老闆放心。”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對韓徹說:“把貨卸了。
讓廚房做一頓乾的,留他們喫頓飯。
下午再走。”
韓徹應了一聲,帶着人卸貨。
周糧商的人也幫忙搬東西。
一時間南岸上人來人往,木頭和石灰堆滿了半個石灘。
蘇檀走到鄭毅身邊,低聲說:“你就這麼信他們?”
“不信。”鄭毅說,“但島上缺料。
他送的石灰和杉木,正好趕上瞭望樓收尾。
喫食上花不了幾個錢。
至於他背後有沒有人指點,以後總會知道。”
蘇檀點點頭,沒再說話。
中午,季小云和幾個幫工在井邊架了口大鍋,煮了一鍋鹹肉菜飯。
鹹肉是周糧商帶來的,肥瘦相間,切碎了和米一起煮。
菜是島上剛摘的野菜,又嫩又鮮。
飯出鍋時,油汪汪的,香氣從井臺一直飄到北牆。
周糧商帶來的人喫得滿嘴是油,連連誇好。
島上的人也好幾天沒喫到肉了,個個埋頭扒飯。
老陳坐在石牆邊,端着一碗飯,慢慢喫。
他抬頭看天,天上有一層薄薄的雲,陽光從雲後漏下來,把湖面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北邊的湖面,喉嚨裏低低地發出一個音節。
鄭毅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面很遠的地方,大約在光福鎮方向的上空,有一隻灰白色的鳥在盤旋。
不是水鳥,也不是野鴨。
鄭毅眯起眼看了一會兒。
那隻鳥飛得很高,翅膀展開時有半個人那麼長,盤旋了兩圈,朝南邊去了。
“鷹。”鄭毅說。
蘇檀也看見了。
她放下碗,走到北牆邊,望着那隻鳥消失的方向:“不是野鷹。
翅膀上有白斑,是馴過的。”
“夢魘的信鷹。”柳七從石屋裏走出來,臉色微沉,“我在湖州見過。
夢魘用鷹在太湖上偵察,專門找島上冒煙的地方。
我們這些天做飯燒火,煙霧升上去,他們應該早就看見了。”
韓徹也走了過來,手搭在額前望天:“那鳥還會回來嗎?”
“會。”柳七說,“馴鷹都有固定的路線,一天飛幾次。
它既然從這裏經過,說明已經有人在對岸放鷹巡湖。
往後的煙火要壓着,白天不能起明火。”
鄭毅看了一眼島上還在冒煙的竈臺,說:“從今晚起,做飯改到地窖裏。
韓徹,你帶人把西牆下面的地窖擴一擴,加個煙道。
以後白天燒水做飯,煙從地窖的煙道慢慢散,不能直上。”
韓徹點頭:“我今天就弄。”
周糧商喫完了飯,帶着他的人上了船。
臨行前,他把鄭毅拉到一邊,從懷裏摸出一包用油紙包着的東西,塞進鄭毅手裏。
“這是光福鎮上一家藥鋪老闆託我帶給你的。
他兒子以前被夢魘的人打斷過腿,一直想找機會報仇。
他說你如果需要藥材,他每月從鎮上送到湖邊,按進價給。
這是頭一批,金瘡藥和防凍傷的藥膏。”
鄭毅接過來,沉甸甸的一包。
他問:“你出來的時候,鎮上有人跟着嗎?”
“沒有。”周糧商說,“我們天不亮就裝好了船,從北汊繞出來的。”
“以後來,不走北汊。”鄭毅說,“走南邊的小河港,彎多,岸邊有蘆葦遮着。
來之前先放一隻白水鳥,我們看見鳥再派船去接。”
周糧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連連拱手:“鄭老闆想得周到。
下次我就按這個法子來。”
周糧商的船走遠了。
南岸的湠┥希彝昂湍玖险R地堆着。
韓徹帶人清點造冊,蘇檀在棧橋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北牆繼續修牆。
天色漸晚。
老陳把新來的杉木用草蓆蓋好,又拿繩子綁牢。
鄭毅走到北牆邊,看韓徹的人修瞭望樓的第二層。
木料已經刨好,樑架正在往起豎。
幾個漢子的影子在暮光中拉得老長,像一羣巨人在搭積木。
柳七慢慢踱到鄭毅身邊,左手反拿着那根短笛,無意識地轉來轉去。
“周糧商的話,你信幾成?”他問。
第1035章 報信
“信他送來的料。”鄭毅說,“至於其他,慢慢看。
夢魘的人不會因爲撤了鋪子就真的消失。
他們放走了周糧商這條線,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還沒注意到他;二是他們故意讓他來,試探我們的底。”
“如果是後者呢?”柳七問。
“那我們就讓他帶一些他們想要的消息回去。”鄭毅說,“島上有多少人,牆有多高,夢魘遲早會知道。
與其讓他們費勁猜,不如給他們一個定數。”
柳七側過頭:“你想怎麼做?”
“再過半個月,等瞭望樓修好,我讓周糧商帶幾句話出去。
就說青魚島上有三十人,四面石牆,有船,有糧。
夢魘要是想回來收太湖的供奉,儘管來。”鄭毅說。
柳七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你把他們的目光引到島上,是想保護蘇州城裏的其他人。”
鄭毅沒有否認。
他望着湖面,夜色已經從遠方合攏過來,把太湖染成一片深青。
“夢魘最怕的不是我們有多少人。”他說,“是他們的底盤上還有人敢說不。
蘇州城西,胥門內一條窄巷,兩側粉牆黛瓦,雨從傍晚下到入夜,石板路上積了一層水,映着巷口一盞孤燈。
巷底那扇黑漆門緊閉,檐下掛兩盞白燈唬瑹羝け挥甏虻冒霚幔厦婺珜懙摹吧颉弊謺為_了一角。
院子裏天井不大,芭蕉葉承雨,啪嗒啪嗒響。
正廳裏沒有點大燈,只東窗下燃着一支蠟燭。
燭火被門縫漏進來的風搖得忽明忽暗。
夢魘江南分壇壇主沈照坐在一張黃楊木椅上,左手擱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一串老蜜蠟,慢慢數。
他四十七八歲,穿一件深灰繭綢長衫,麪皮白淨,眉骨高,眼下有兩道很湹募y。
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個穿青色短打的漢子走到廊下,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才跨進門來。
“壇主。”
沈照沒抬眼皮:“說。”
“光福鎮那邊遞來消息。
青魚島上的人有動作。
前幾天鎮上週胖子拉了一船石灰木料往湖裏去了,船回來時是空的。
碼頭上的人說,他去了青魚島。”
沈照數珠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撥:“青魚島?就是那個荒了七八年的小島?”
“是。
島上現在聚了二十多口人,領頭的是從楓橋劫了穆老六的那個鄭毅。
漕幫叛徒韓徹也在。
他們正在修石牆、搭木樓,還淘了井。”
沈照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修牆?淘井?”他把蜜蠟串擱在茶几上,慢慢站起身,“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原來是幾條野狗,跑到沒人要的島上刨窩。”
青衣漢子低頭:“但他們殺了穆老六的人,搶了劉萬德的貨。
蘇州城裏的眼線說,他們還想收伏光福鎮的商戶。”
沈照走到門檻前,看着天井裏的雨。
雨絲在燭光裏像一根根細銀線,落進青磚縫裏,滲得無聲無息。
“劉萬德那條胳膊,是他自己沒用。
穆老六一個管漕叩模蝗嗽谘燮ぷ拥紫陆倭舜�有臉活着?至於光福鎮的商戶——”沈照轉過身,看着青衣漢子,“等過兩天,你去一趟光福鎮,把周胖子的鋪子燒了。
不用殺人,讓他看着自己的米糧變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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