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季小云把魚切成薄片,用燒酒抓了抓,拿陶盤盛着,推到腥酥虚g。
大家也不客氣,一人夾一筷子,蘸着粗鹽喫。
魚片又嫩又鮮,帶着一點淡淡的酒香。
“明天我去岸上買石灰和糯米。”季小云說,“錢還夠。
但是有個問題。
光福鎮上的石灰鋪說,最近蘇州方向來的人很多,都是夢魘散出去的眼線。
他們在湖邊各個鎮上轉悠,專門打聽有沒有外地人買石灰、鐵器、木料。”
鄭毅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有人注意你了嗎?”
“沒有。”季小云說,“我找的是繡莊的舊主顧,走的偏門。
阿扁在鎮口守着,沒人跟來。
但以後再去買,得換面孔。
石灰鋪的夥計見我是熟臉,沒多問。
我讓他把貨堆在鎮西的河埠頭,明天讓阿扁帶人去裝船,銀錢我給了一半。”
柳七坐在火堆邊,左手端着一隻破碗,碗裏的粥已經涼了。
他聽完,慢慢說:“以後不能只去光福。
要去,就分散到兩三個鎮子,今天去光福,明天去木瀆,後天去東山。
東西分批買,不要在一個地方買齊。
夢魘的人如果盯上大宗採買,一定會順着貨物追到湖邊。”
鄭毅說:“行。
讓阿扁帶兩個人負責採買。
季小云別去了,留在島上。
你要管的事情多。”
季小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知道這是爲了她好,但心裏還是有點不情願。
她低頭撥了撥火堆,火星子飄起來,又落下去。
第二天開始,韓徹的人分成三組。
一組繼續修南邊的棧橋,一組在北牆打地基,一組去光福鎮呤液团疵住�
鄭毅和蘇檀帶着人修瞭望樓的地基。
老陳負責調配黏土和灰漿,他在緙絲鋪裏做過泥水活,手法熟練。
過了兩天,南邊的棧橋先修好了。
三十六根木樁打進湖牀,樁頭鋸平,鋪上從岸上邅淼呐f船板。
橋長八丈,橋面寬五尺,末端加了個小平臺,能同時停靠三條小船。
阿扁撐着船來來回回試了幾趟,說穩當。
棧橋修好後,島上的物資咻斂炝撕芏唷�
韓徹又讓人在棧橋西邊挖了個小船塢,用石頭砌了岸,裏面能藏兩條小船,從外頭看不見。
到了第五天,北牆加高到了將近一丈二。
原來那道缺口也用大石塊重新砌了起來。
瞭望樓的木料還在路上,但下面的石基已經打好了,方方正正地嵌在牆角。
鄭毅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在島上走一圈,檢查各處的進度,然後加入最缺人手的那一組。
白天他搬石頭、扛木料、攪灰漿,晚上就睡在石屋裏。
石屋的屋頂還沒修好,漏風,夜裏的湖風灌進來,凍得人睡不着。
他就把蓑衣鋪在身下,舊袍子蓋在身上,枕着刀鞘,閉着眼聽潮水的聲音。
蘇檀住在靠西的一間小石屋裏。
那間屋子塌了半邊,她用樹幹和茅草搭了個斜頂,勉強能遮雨。
有一天夜裏下雨,屋頂漏水,她就披着蓑衣坐在門檻上磨刀。
第二天早晨鄭毅從她門口經過,看見門檻前的石頭被磨刀水染成了黑色。
她沒有提,他也沒問。
老陳和季小云住在井邊的一間石屋。
季小云把屋裏收拾得乾淨,牆上掛了舊布簾,地上鋪了乾草。
老陳總是天不亮就起來,坐在井邊削東西。
他的竹篙已經換成了阿扁從岸上帶回來的一根新竹竿,又長又直。
他用刀在竹節上刻記號,說將來要在井邊搭一個涼棚。
到了第七天,瞭望樓的木料終於叩搅恕�
十幾個漢子站在湠┥希美K子把原木一根一根拉上岸。
原木都是新砍的松木,又直又長,樹皮還是溼的。
鄭毅叫人把原木拖到北牆邊,準備搭樓。
柳七站在瞭望樓基座旁,用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圖。
他雖然傷了右手,但左手畫圖依然精準。
他畫的是三層木樓的簡圖:底層用石砌,是儲水間和暗哨位;二層用木樑,是住人和議事的地方;三層是瞭望臺,四面開窗,頂上起一個棚,既能遮雨,又能通風。
“不用太講究。”鄭毅看了看圖,“只要能站人,能看遠,能守。
等以後有了餘力再修好的。”
“那也要過得去。”柳七說,“太湖的風大,樓不牢靠,颱風一來就塌了。”
“颱風不來。”韓徹在一邊說,“太湖裏不叫颱風,叫‘湖嘯’,一年也就一兩次。
真來了,這樓得住人能抗住纔行。”
柳七沒理他,繼續畫圖。
鄭毅看了一會兒,拿起刨子去修一根主柱。
韓徹的人裏有做過木匠的,帶着大家用墨斗放線,把原木刨成方料。
木屑從刨子裏卷出來,堆成一個個小丘,松香的味道在島上飄得到處都是。
鄭毅不太會做木工,但有的是力氣。
他幫着抬木料、拉大鋸。
拉大鋸要兩個人,一個站在料上,一個坐在地上。
鄭毅坐在地上,和阿扁一上一下地拉。
鋸齒喫進木頭裏,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種聲響持續了整整一天,到傍晚停手時,他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
蘇檀在井邊打水,看見鄭毅坐在北牆腳下,靠着石牆,眼睛閉着。
她走過去,把水囊遞給他。
鄭毅接過來喝了兩口,水又涼又甜,順着嗓子流下去。
“湖州的日子也這麼過的?”蘇檀在他旁邊坐下。
“湖州比這裏冷。”鄭毅說,眼睛還閉着,“那時候沒牆,沒井,只有一片野地。
我們燒荒草取暖,喝的是雨水。”
“那時候你一個人?”蘇檀問。
“還有韓徹。”鄭毅說,“還有幾個後來沒熬過來的人。”
蘇檀沉默了一會兒,說:“這裏比湖州好。
有牆,有井,有人。”
“牆會加高,井會淘乾淨,人會越來越多。”鄭毅睜開眼,看着暮色中還在忙碌的人影,“我要讓夢魘在蘇州的人,從今以後繞開太湖走。”
蘇檀沒說話,只把水囊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朝西邊石屋走去。
她的刀背在身後,刀柄上繫着一條新換的黑布,被晚風吹得一晃一晃。
夜裏,韓徹在東邊緩坡上點了一堆大火。
大夥圍坐在火邊,有人拿出從岸上買來的黃酒,倒在碗裏輪着喝。
阿扁喝多了,脫了外衣光着膀子,給腥酥v太湖裏的水鬼故事。
老陳坐在一旁,用小刀削着一根竹片,削成一支短笛,湊到嘴邊吹了兩聲,音又尖又破,像風從牆縫裏擠進來。
季小云笑他,老陳也不惱,繼續削。
鄭毅坐在火堆最外面,手裏拿着蘇檀給他的半塊餅。
餅是季小云在島上烤的,硬邦邦的,用湖水泡軟了才能喫。
他一口一口地撕着喫,眼睛望向湖面。
月光灑在太湖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銀。
遠處的湖面有幾星漁火,忽明忽滅。
風從北面吹來,把火堆上的火星吹向夜空。
他忽然想起了北地的雪原。
那裏的風和這裏不一樣。
北地的風是乾冷的,帶着松脂和鐵器的味道。
這裏的風是溼的,帶着水和泥腥,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溫柔。
但他沒有回頭。
他看着青魚島上的石牆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高起來,看着那條棧橋像一根細長的腿,伸進太湖裏。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牆還不夠高,井還不夠深,人還不夠多。
他咬了口餅,慢慢地嚼着。
“明天去淘井。”他說。
坐在旁邊的韓徹點了點頭:“是得淘。
井底泥太厚了,水發渾。
淘出來的泥正好抹在牆外頭,那些泥夠糊一片外牆。”
“別全用了。”鄭毅說,“留一些堆在菜地那邊。
季小云說島上能種菜,南坡那片地翻一翻,種上蘿蔔和白菜。
冬天快到了,不能只靠去岸上買。”
韓徹笑了:“你連種菜都惦記上了。”
“要長久,就得自己種。”鄭毅說,“買來的糧撐不了幾個月。
太湖一入冬,風浪大,小船出不去。
你這麼多兄弟,不能餓着肚子守島。”
“那行。”韓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我讓人翻地。
再把南邊船塢裏的兩條船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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