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看了一眼柳七,“你的手不能再動了。”
柳七沒睜眼,說:“你去山前看什麼?看他們有沒有追來?”
“他們不會追到龍華寺來。”鄭毅說,“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夢魘下一步會幹什麼。”鄭毅在矮凳上坐下,把匕首擱在膝蓋上,刀尖反射着油燈的光,“他們在碼頭得手後,沒有繼續追,只把俘虜搶了回去。
說明他們目前的重心不是殺人,是收拾殘局。
石碼頭不是他們的,蘇州城也已經不在他們的完全控制下了。”
柳七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不會收拾完就撤。
名冊在你手上,這就是他們的命門。
他們一定會在周圍布控,等我們露面。”
“所以我們不露面。”鄭毅說,“我們反向查。”
柳七睜開眼:“怎麼查?”
“他們既然不想讓我們離開蘇州,說明他們在蘇州還有事沒做完。
荻花殺了內部信使,說明內部有問題。
這些問題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地方。”鄭毅把匕首插回刀鞘,“我明早去城北廢棄糧倉,看看有沒有夢魘的人回來收拾東西。”
柳七思考了片刻,說:“帶老陳去。
他認識北門一帶的路。”
“我一個人去,人少方便。”鄭毅說。
“如果撞上內衛呢?”柳七問。
“我不會硬碰。”鄭毅說,“看清楚就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鄭毅出了龍華寺。
他換上了明海給的舊僧袍,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腳上穿着草鞋,走起路來沙沙響。
下了山,他拐上一條通往城北的土路。
晨霧還沒散盡,路兩旁的茶樹掛着水珠,空氣裏有股泥土翻新後的味道。
到城北廢棄糧倉時,天已經大亮。
糧倉還是昨天的樣子,破門半掩着,牆上的灰土被風吹下來一層。
鄭毅沒靠近,先蹲在遠處的土坡後看了一刻鐘。
院子裏沒有任何動靜,二樓的窗戶關着。
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昨天他打鬥時留下的血跡已經幹了,被露水泡成淡淡的褐色。
他繞到糧倉後門,門板上昨天用刀撬過的痕跡還在。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裏面靜得能聽見老鼠在草堆裏跑動的聲音。
他貓着腰走進去,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地上散落着幾塊黑布條和一根斷掉的弩弦,是昨晚搏鬥留下的。
他上了二樓。
窗戶邊那張矮桌翻倒在地,桌上的油燈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
弩箭還在,昨天打鬥時沒撿走的。
他拿起一支來看,箭頭是三棱的,帶倒鉤,是軍中弩箭。
他想起被擒的那個二樓弩手。
那人現在不是被殺了,就是被夢魘自己帶走了。
他下到一樓,在後門邊的牆角發現了一塊灰布,用石頭壓着,下面蓋着什麼東西。
他挪開石頭,是一張疊成三角的紙。
紙是新的,摺痕清晰,上面什麼也沒寫。
鄭毅把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桂花油味。
他把紙揣進懷裏,又仔細搜了一遍,沒有別的發現。
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
他閃身躲進樓梯下的暗角,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輕,但有兩個人的份量。
他們從前門進來,在院子裏走了一圈,然後在正門口停住了。
鄭毅從木板縫裏看到一個灰衣人正蹲下來查看門口的腳印。
另一個高個子在旁邊低聲說話:“他們昨晚回來過。”
“沒有。”灰衣人說,“這是昨天的腳印,已經讓水汽泡大了。
昨晚沒有人回來。”
高個子沉默了幾秒,說:“那我們來晚一步。”
“不是晚一步。”灰衣人站起來,手裏捏着一把石灰,往地上撒,“是人已經走了。
荻花說得對,他們不會留在城裏。”
“荻花。”高個子冷笑了一聲,“她連自己的信使都殺,還想讓我們聽她的?”
“現在蘇州分部沒有主事人,內衛只能聽荻花的調令。
這是上面的意思。”灰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鄭毅聽得清楚。
“上面的意思,就是把蘇州的事壓下來,不讓鄭毅再往下查。”高個子說,“這太抬舉他了。”
“他拿到的名冊上,有些名字上面不想讓別人知道。”灰衣人說。
“什麼名字?”高個子問。
灰衣人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別問了,把你該做的事做好。
這地方既然沒人,我們就去閶門外盯着碼頭。”
兩個人說完就退了出去。
鄭毅聽着他們的腳步走遠,才從暗角里出來。
他站在後門邊,把那張空白的紙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紙很新,沒有摺痕,也沒有任何標記。
但那股桂花油的味道他記得。
那是荻花的味道。
他回了龍華寺,把看到的事說了。
蘇檀和柳七都沉默着。
老陳坐在石室門口,手裏一下一下地揪着草鞋上的泥。
“他們在退。”柳七終於開口,“沒有派人搜山,也沒有佈下天羅地網。
他們只是在清理痕跡,把人撤走。
這說明上面的意思不是抓我們,是把事態控制住。”
“他們覺得我們拿了名冊,不會再追。”鄭毅說。
“你會嗎?”柳七看着他。
鄭毅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石室中央,把懷裏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油燈下。
紙面在光下泛着極淡的黃色,什麼字都沒有。
但他把紙翻過來,對着光線看,發現紙的右下角有極湹膲汉郏袷侵讣讋澇鰜淼挠∽印�
他藉着燈光辨認了一會兒,看出那是一個“停”字。
“有人想讓我停。”鄭毅說。
“荻花。”蘇檀說。
“也可能是別的人。”鄭毅把紙重新摺好,放回懷裏。
他走到石室的另一個角落,撿起一塊石頭在牆上畫了幾條線,像在整理什麼。
“夢魘把蘇州的人都撤了。
他們不怕我們抓人,也不怕名冊流出去。
他們在等。”
“等什麼?”季小云問。
“等我做決定。”鄭毅說,“是拿着名冊去官衙告發,還是繼續追下去。
他們覺得我只有這兩條路。
告發,他們可以推得乾乾淨淨;繼續追,他們就在暗處等着。”
柳七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鄭毅把匕首拔出來,在油燈下慢慢轉了一圈,刀身上的光影從刃尖滑到刀柄。
“他們退,是因爲他們算準了我們的人少。
我們五個人,他們有一整個分部的力量,還有內衛和更高層的支援。
他們不主動打,是想用最小的代價把蘇州的事壓下去。”他抬頭看着柳七,“可他們算漏了一點。”
“什麼?”
“我從來沒想過用這五個人跟他們打。”鄭毅說,“我要找人。”
“找誰?”
“韓徹。”鄭毅把刀插回鞘裏,“他在山上給我留了人。
熊彪在暗窯關着。
狂刀門前任掌門雖然走了,但他的外勤還在。
蘇州城裏,被夢魘害過的人不止我們這幾個。
只要名冊上的名字還在,就有足夠多的人願意跟我們幹。”
柳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夢魘在蘇州經營了這麼多年,不會因爲你手裏一本名冊就散架。
那些外圍的人,都在他們控制之下。
你就算把所有人叫來,也未必能掀翻他們。”
“所以我不急着追。”鄭毅說,“我要先把夢魘在蘇州的根挖出來。
一個人不夠,五個人也不夠。
我要網。”
蘇檀問:“那個韓徹,可靠嗎?”
鄭毅看了她一眼:“他在山上藏了三十多個被夢魘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裏面有幾個是漕幫的,有幾個是鹽販子,還有幾個是過去跟呂墨林有仇的。
這些人等一個機會等了很久。”
柳七慢慢坐直了身子,說:“你跟我來蘇州之前,就準備好了要動夢魘?”
“沒有。”鄭毅說,“我沒想動夢魘。
我只想找一個人。
但現在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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