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嗆了幾口水,努力擺動手臂。
柳七的右手傷口浸了水,疼得他臉色發白,但他用牙咬着繃帶,左手划水。
蘇檀把刀鞘橫在胸前,藉着浮力漂得最快。
對岸是一片蘆葦蕩。
三人溼淋淋地爬上岸,鑽進蘆葦裏。
河對岸傳來灰衣人的喊聲,但已經追不過來了。
他們連弩箭都用完了,只能幹看着。
鄭毅躺在蘆葦叢裏,大口喘氣。
天頂上的太陽已經升高,熱剌剌地照着。
蘆葦穗子被曬出了乾燥的香氣。
柳七坐起來,把右手腕上的繃帶拆開,傷口被水泡得發白,邊緣翻卷着。
蘇檀撕下衣襬給他重新紮緊。
“荻花,劉萬德,還有這個騎黑馬的灰衣首領。”柳七說,“蘇州分部的實力比我們預想的大得多。
而且他們在東橋設了埋伏,等着我們跳。”
“那個騎黑馬的,是什麼人?”鄭毅問。
“不知道。”柳七說,“我不認識他。
但他騎的是黑馬,掛銅鈴,這是夢魘內衛的標記。”
“內衛?”蘇檀問。
“夢魘裏專門負責清剿和追殺叛徒的人。
他們不參與平時的潛伏,只聽令於更高層的‘靈官’。”柳七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如果蘇州出現了內衛,說明上面已經把蘇州的失利上報了。
接下來的追殺,會比我們之前遇到的更難。”
鄭毅抹掉臉上的水和泥,坐起來。
他看看對岸,灰衣人們還在河邊站着,沒有散。
爲首的那個黑馬首領站在最前面,銅鈴在風裏響。
“他們不會過河。”柳七說,“他們對岸沒有船。
等他們繞過來,我們已經回到石碼頭了。”
“碼頭也不能待了。”鄭毅說,“夢魘的內衛既然出動了,接下來一定會在蘇州全城搜捕我們。
老陳和那些俘虜怎麼辦?”
“先把俘虜轉移。”柳七站起來,眉頭緊鎖,“蘇州不能久留。
但也不能現在走。
柳七娘還在名冊上,我必須找到她。”
鄭毅問:“她在水巷子的繡莊?”
“那是兩年前的地方。
現在她肯定換了地方。”柳七說,“但她一定還在蘇州。
夢魘不會讓一個有用的人離開自己的控制範圍。”
蘇檀插話:“名冊上有沒有她的住址?”
柳七從懷裏摸出名冊。
冊子已經被水浸透了,紙頁發皺,字跡模糊。
他小心地翻開那頁,周翠翹的名字下面,那行小字已經花得看不清了。
只能勉強認出末尾幾個字:“……水巷子,南,三,後門。”
“水巷子南邊第三條巷子,後門。”柳七說。
“這是兩年前的地址。”季小云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鄭毅回頭,看見季小云從蘆葦叢裏鑽出來,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懷裏還抱着一個油紙包。
她身後跟着老陳,老陳手裏攥着那根竹篙,竹篙上沾滿了泥。
“你們怎麼來了?”鄭毅問。
“碼頭被圍了。”季小云說,“你們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一大批灰衣人從水陸兩路包抄了石碼頭。
我們撐不住,只能帶着幾個要緊的人跳船跑。
吳三寶在混亂裏被人搶走了。”
柳七的臉色沉下來:“其他俘虜呢?”
“有幾個被砍死了,有幾個被他們帶走了。”季小云喘着氣,“只有我們兩個游出來。”
老陳在旁邊點頭,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用手比劃着:他從船篷裏拿出了名冊的副本和幾封舊信,用油紙包好,纔沒被水泡爛。
鄭毅問:“前任掌門呢?”
“不知道。”季小云搖頭,“他走之前說要去水巷子踩點,叫我們別等。”
柳七把刀插進地裏,慢慢坐下來。
太陽照在他臉上,眼裏的血絲更密了。
“現在我們的人散在三個地方。”他說,“對岸有內衛,城裏有荻花,水巷子有柳七娘。
碼頭沒了,蘇州城內所有安全屋可能都被監控了。”
他抬起頭,看向蘆葦蕩上方那一線湛藍的天。
“我們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夢魘找不到的地方。”他說。
老陳忽然蹲下來,用竹篙在溼泥上寫了幾個字:“龍華寺。”
柳七眼睛一亮:“你認識龍華寺的和尚?”
老陳點頭,又寫:“我師弟。
後山有暗室。”
“龍華寺在城北,不在夢魘的常規布控範圍。”柳七說,“走水路,沿着這條河往北,到獅子山下再上岸。”
蘇檀問:“你確認那個和尚可靠?”
老陳抬起頭,用力點了兩下,又在泥地上寫:“過命。”
鄭毅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抬頭看向西邊的天。
日頭已經過了中天,開始往西沉。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走。”他說,“去龍華寺。”
蘇檀把刀重新背好。
柳七站起來,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傷口,又鬆開。
季小云走到他身邊,想扶他,被他輕輕擋開了。
五個人沿河岸往北走。
蘆葦蕩在他們身後沙沙地響,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低語。
河面上偶爾有鳥飛過,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掠就不見了。
鄭毅走在最前面。
他的鞋底已經磨破了,腳趾從破洞裏露出來,踩在溼泥上,一步一個腳印。
他抬頭看向遠處獅子山的輪廓。
山不高,但青黑色的山體橫亙在天邊,像一頭伏地沉睡的巨獸。
龍華寺就在山腳下。
五個人沿着河岸往北走了大半個時辰,獅子山的輪廓在暮色裏越來越大。
龍華寺在山腳下一片柏樹林裏,遠遠看去只露出半截灰瓦檐角。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拐進了一條鋪滿松針的小徑。
老陳走在最前面,竹篙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像在探路。
鄭毅注意到他左腿有點跛,褲腿下面被什麼東西割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了,黏在腳踝上。
他走上前,把老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由着他架着走。
寺門開着,門軸生鏽,一推就吱呀一聲。
前院裏荒草叢生,石燈臺上長滿了青苔。
正殿裏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像豆子。
燈影裏坐着一個灰衣僧人,背對着門,在敲木魚。
木魚聲不急不緩,每一聲都落在同一個節拍上。
“明海。”老陳在殿門口喊了一聲。
木魚聲停了。
那僧人緩緩轉過身來,光落在他的臉上,大約五十來歲,顴骨很高,眼睛凹陷,左邊眉尾有一道舊疤。
他看到老陳,又看到門外站着的幾個人,站起身迎了出來。
“哥。”他走到老陳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怎麼弄成這樣?”
老陳搖搖頭,指了指背上的傷,又指了指身後的人。
明海沒多問,轉身帶他們穿過正殿,從角門出去,拐進後山。
後山有一面青石崖壁,崖壁下堆着許多幹草和松枝,明海把草捆搬開,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門。
第1030章 蘇州可走
門裏是一條鑿進崖壁的甬道,又窄又潮。
明海端着一盞油燈走在前面,把燈舉高,照亮了牆壁上的溼痕。
走了二十幾步,空間豁然開朗,是一個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裏有張木板牀,幾把矮凳,牆邊壘着十幾個陶罐,罐口都用油紙封着。
“這裏原來是寺裏的藏經洞,後來荒廢了。”明海把燈放在石臺上,從牆邊拿出一個木箱,打開來是幾件舊僧袍和幾雙草鞋,“你們先換衣服。
我去燒水。”
老陳拉住他的袖子,喉嚨裏含混地吐出一串音節。
明海聽了,點點頭,說:“我知道,有人追你。
我不問,你們住多久都行。
後山有口泉眼,水是乾淨的。”
明海出去後,柳七靠着石壁坐下來,眼睛半閉着。
季小云在給他的傷口重新上藥,手邊擺着從碼頭帶出來的半瓶金瘡藥,瓶口被水泡過,藥粉溼了,但還能用。
鄭毅把溼衣服脫下來擰乾,晾在石壁邊的木架上。
蘇檀在擦刀,刀身上的水珠被粗布一點點吸走,露出下面暗青色的刀面。
“先歇一晚。”鄭毅說,“明早我去山前看看。”
“我也去。”蘇檀說。
“你留下,跟老陳一起,這裏得有人看着。”鄭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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