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蘇檀走過來,用刀鞘在那人肋下輕輕一戳。
那人身體猛地一縮,眼睛睜開,瞳孔裏滿是驚恐。
“你剛纔醒着?”鄭毅問。
那人沒說話,但嘴脣發顫。
鄭毅站起來,對柳七說:“先從他開始。”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着深秋的涼意。
碼頭上那盞紙燈槐淮档貌蛔〉負u晃,燭火在紙罩子上映出不斷跳躍的影子。
遠處,吆由系乃艘幌乱幌屡淖虐妒曇粼诤谝寡Y傳得很遠。
鄭毅站在船篷門口,背靠着木板,看着季小云蹲在那個灰衣人面前,把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燒了燒。
火光在她臉上跳着,她的表情很安靜,像在繡棚前穿針引線。
柳七靠在她旁邊,低聲說:“先問桃花橋那個跑了的,叫什麼,長什麼樣,在蘇州還有什麼親戚。”
季小云沒回頭,輕輕應了一聲:“嗯。”
灰衣人閉上了眼睛。
銀針在夜色裏閃了一下,又細又冷。
季小云手裏的銀針慢慢轉進去。
那人額頭上冒出一層汗,嘴巴緊閉。
柳七蹲在旁邊,用刀尖輕輕點地面:“吳三寶,漕幫的,前年在楓橋賭場輸了二百兩,是夢魘替他還的。
現在在桃花橋橋西租了間房,平時以撐渡船爲生。
對嗎?”
那人猛地睜開眼,聲音沙啞:“你既然知道還問什麼?”
“我不知道他今晚會往哪跑。”柳七說。
那人笑了一下,笑聲像砂紙磨鐵:“你抓不住他。
他水性比魚還好。”
“他有個哥哥在胥門水關當更夫,每個月底發工錢那天會去一家叫‘天香樓’的暗娼館子。”柳七說,“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是二十八。”
那人臉色變了。
柳七站起來,對鄭毅說:“昇平橋。
那底下停着三條米船,中間那條艙底有夾層。
吳三寶肯定在夾層裏。
你現在去,漲潮之前。”
鄭毅點頭,轉身叫上兩個外勤弟子:“走水路。
從碼頭北邊石灘下去,沿岸劃小船過去,別打燈。”
蘇檀說:“我和你一起。”
鄭毅看她一眼:“你留在船上,碼頭這裏人更多。”
蘇檀說:“我跟你去。
這裏有你沒你一樣。”
鄭毅沒再反對,兩人帶着兩個外勤弟子上了碼頭邊一條小船。
老陳站在船頭,用竹篙把船撐開,然後跳回岸上,把竹篙遞給鄭毅。
“你撐船?”鄭毅問。
老陳搖頭,指向蘇檀。
蘇檀接過竹篙,熟練地一撐,船無聲地滑進夜色裏。
老陳站在碼頭上,目送他們離開。
柳七走到他身邊,說:“你別站這兒吹風,傷口會裂。”
老陳沒動。
他轉過頭,指了指河面,用含混的聲音問了一句。
柳七聽完,沉默了一下,說:“他們能回來。”
老陳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昇平橋在閶門外,水面寬闊,橋下停着不少船隻。
米船有三條,並排系在橋墩旁,中間一條的纜繩比兩邊粗。
船身喫水很湥灿糜筒忌w着。
蘇檀沒有直接靠上去。
她在離米船還有三十步遠的地方停了槳,讓船順着水流慢慢漂。
鄭毅和兩個外勤弟子伏在船底,只露出眼睛。
“中間那條,船尾有風燈,燈罩蒙了紅布。”鄭毅壓低聲音,“船頭那個坐着的人不是在打瞌睡,他在聽水聲。”
蘇檀說:“我下水,從船尾繞上去。
你們等我的信號。”
她把竹篙放在船舷上,脫去外袍,只穿一件深色短衣。
刀用黑布纏在背上,嘴咬着匕首。
她慢慢滑進水裏,幾乎沒有聲音。
鄭毅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船影中。
過了一會兒,中間那條米船上,船頭的人微微動了一下。
鄭毅看到船尾的油布被頂開一角,蘇檀像一隻水貓一樣翻了上去。
她爬進船尾的蓬下,幾息後,船身輕輕一晃。
船頭的人剛想轉頭,蘇檀從身後捂住他的嘴,匕首橫在他脖子上。
鄭毅催促兩個外勤:“划過去。”
他們靠近米船,鄭毅跳上甲板。
蘇檀已經把船頭的人放倒。
鄭毅走到船尾,掀開油布,下面是一塊活動的船板。
他掀開板,跳進去。
夾層很窄,堆着幾袋米。
鄭毅摸出火摺子,吹亮了,照見角落裏蜷縮着一個人,正是從桃花橋跑掉的那個。
那人手裏捏着一把魚刀,刀尖對着鄭毅,但手在發抖。
“吳三寶?”鄭毅問。
那人臉色慘白,刀掉在米袋上。
“別殺我。”他說。
鄭毅沒說話,上前一把揪住他領子,把他從夾層裏提出來,扔在甲板上。
吳三寶摔了個跟頭,爬起來想往水裏跳,蘇檀一腳踩住他的背,刀柄砸在他後頸上。
“我說了,你水性再好,也快不過我的刀。”蘇檀說。
鄭毅搜了搜吳三寶身上,從懷裏摸出一張油紙,上面畫着幾個圈和箭頭,和之前老陳那張圖類似。
還有一枚銅牌,正面刻着一個“夢”字,背面刻着“肆拾叄”。
“四十三。”鄭毅看着銅牌,“你是蘇州分部第四十三個?”
吳三寶被反綁着,嘴巴發抖:“我……我不是核心,我是最外層的。
只負責望風。”
“核心是誰?”鄭毅問。
吳三寶猶豫了一下,蘇檀把刀背往他後頸一壓。
“是……是稅務司的劉賬房。
他管着所有賬目和人員名冊。
今晚我本來要回他那裏報信,但他不在稅務司,在胥江邊的一間綢緞莊裏。
那綢緞莊表面是布商劉老爺的,其實後院裏有個地窖,名冊都在那裏。”
鄭毅和蘇檀對視一眼。
“帶我們去。”鄭毅說。
吳三寶渾身發抖:“我不能……他們知道我帶路,會殺了我全家。”
“你現在不帶路,我現在就殺了你。”鄭毅說,“你自己選。”
吳三寶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蘇檀吹滅了火摺子。
河面上的風大了起來,橋下的水聲在黑夜裏格外清晰。
幾條烏篷船從旁邊經過,船上的人朝他們看了一眼,沒說話。
鄭毅對兩個外勤弟子說:“你們回去告訴柳七,讓他帶人去胥江綢緞莊。
我們押着吳三寶從水上過去。”
外勤弟子跳上小船,往回划走了。
鄭毅把吳三寶提起來,用繩子套住脖子,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他看着吳三寶的眼睛:“你最好知道路。”
吳三寶低着頭,嘴脣嚅動了幾下:“那個綢緞莊……今晚不止劉賬房。
他們加派了四個人守地窖。
你們去了就是送死。”
“四個人。”鄭毅重複了一遍,轉頭看蘇檀,“你信嗎?”
蘇檀用刀柄敲了敲船舷:“信不信,去了就知道。”
她撐船往胥江方向去。
船尾的水聲嘩嘩地響着,像在催促什麼。
夜已經深了。
蘇州城裏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只有胥江沿岸的某些窗口還透出零星的黃光,遠看像瞌睡人的眼睛。
風從江面吹來,帶着一股紙灰的味道。
鄭毅坐在船頭,把匕首放在膝蓋上,用吳三寶的衣角慢慢地擦。
吳三寶縮在船中央,不敢看他。
蘇檀在船尾撐船,竹篙一下一下地插進水裏,又拔出來,動作很輕,像怕驚動水底的什麼東西。
“劉賬房。”鄭毅忽然開口,“他是夢魘的什麼位置?”
第1027章 她自願的
吳三寶喉嚨動了動:“我不知道……我們都叫他賬房先生。
他管錢,也管名單。
夢魘在蘇州有十一……不,十三個正式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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