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刀刃被柳七磨鈍了,她握在手裏,慢慢往橋墩方向移動。
走到離橋墩十步時,那人突然抬起了頭。
季小云沒有停。
她猛衝兩步,短刀直刺向對方腿後側。
那人反應極快,身子往旁邊一滾,竹簍被帶翻,裏面竄出一條二尺長的青蛇,貼着橋墩遊進河裏。
季小云刀勢落空,手腕一翻,刀柄砸向那人肩頭。
那人伸手抓住她手腕,力氣很大,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季繡娘。”那人開口,聲音粗得像破鑼,“柳七的相好。
他是不是就在附近?”
季小云沒答話。
她身子往下一沉,另一隻手從頭上拔下一根銅簪子,反手刺進那人手腕。
那人喫痛,手鬆開。
季小云趁機把短刀往他大腿後側捅進去。
刀尖鈍了,沒有刺穿,但那人力氣一泄,單膝跪地。
季小云又補了一腳,把他踹翻在石臺上,用膝蓋壓住他後腰,把銅簪子頂在他頸側。
“再動一下,我把你喉嚨挑開。”
那人低低地笑了起來,嘴裏的氣噴在地上:“你不殺我,柳七會殺。”
“那也得你活到日落以後。”季小云說。
水巷子繡莊對面,前任掌門蹲在繡莊對面的一間布店臺階上,手裏拿着一根稻草逗弄牆根的一隻蛐蛐。
外勤弟子躲在旁邊的木料堆後。
繡莊的窗戶半開,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個穿青布衫的人影在窗後晃了一下,然後推門出來,手裏端着一盞油燈,往巷子兩邊看了看,又退了回去。
前任掌門把稻草扔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
“我過去一趟。”他對外勤弟子說。
他走到繡莊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板。
“誰?”裏面的人警覺地問。
“買繡品的。”前任掌門說,“聽說這裏有雙面繡的團扇,拿出來看看。”
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前任掌門沒等對方說話,已經用手肘撞開門板,一把揪住那人衣領,把他從門裏拽了出來,摜在巷子地上。
那人手裏的油燈摔在地上,火油濺開,引燃了門邊的一堆舊布頭。
火光騰起來,照亮了巷子。
外勤弟子衝上來,用繩子綁人。
前任掌門用腳踩住那人胸口,低頭看着他:“你們夢魘的人都喜歡藏在繡莊後面?這地方我二十年前就查過。”
吆佣悇账踞衢T。
老陳帶着兩個外勤弟子從一條水渠鑽出來,正好在稅務司後牆外的一片荒地上。
後門緊閉,門軸生鏽,但門縫很寬,能看見裏面堆滿麻袋和木箱。
老陳用手指在門板上摸索了幾下,找到一塊鬆動的木板,輕輕一頂,木板脫落了。
他側身擠進去,兩個外勤弟子跟着。
院子裏很靜,只有後牆外的水浪拍岸聲。
老陳的腳步像貓一樣輕,他走到一堆木箱後面,看見一個穿着灰衣、頭髮凌亂的男人蹲在角落裏,面前擺着一張紙,紙上壓着幾塊石頭。
那人正低頭往紙上寫什麼。
老陳摸出短刀,慢慢地從側面繞過去。
他喉嚨裏那串含混的音節響了起來,很低,像在哼哼。
那人聽到聲音,猛地抬頭,一把抓起地上的紙塞進嘴裏。
老陳撲了上去,一刀砍在對方手腕上。
紙沒嚥下去,卡在喉嚨裏。
那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老陳抓住他後領,用膝蓋頂住他後心,把短刀架在他後頸。
外勤弟子上來捆人,老陳伸手從那人嘴裏摳出那張紙。
紙已經被嚼爛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剩幾個邊角。
天色漸暗。
鄭毅蹲在土牆後,眼睛盯着糧倉二樓。
太陽快落下去了,西邊的天燒成了一片灰紅色。
二樓窗戶裏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劃了根火柴。
“他在點燈。”鄭毅低聲說。
老陳睜開了眼睛。
他慢慢站起來,雙手握着竹篙,竹篙橫在身前。
“船下那個動了。”鄭毅說,“他蹲了一下午,現在要換姿勢。”
他看見破船下的黑布鞋伸了出來,一個人影貓着腰從船尾後繞出來,往糧倉大門方向走了幾步,又蹲下。
“外勤弟子在河邊等着。”鄭毅說,“你從夾道繞後,把後門堵住。
前面這兩個我來。”
老陳點頭,矮着身子往旁邊爬,消失在土牆拐角處。
鄭毅把匕首從腰後拔出來,握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讓心跳慢下來。
太陽沉到了遠處一排黑瓦房後面,天地間最後一線金光消失了。
城北的暮色像一塊溼布,把所有的輪廓都吸進去。
糧倉大門那棵歪脖子柳樹下,一塊石頭邊,一個人影站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
鄭毅動了。
他從土牆後衝出去,快得像一支從暗處射出來的箭。
柳樹下的那人剛轉過頭,匕首已經切到了他手腕上的筋脈。
那人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魚刀,魚刀還沒抬起就被打飛,鄭毅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得撞在柳樹幹上,整個人彈回來,跪倒在地。
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
一支弩箭從窗裏射出來,擦着鄭毅的肩頭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土牆上。
鄭毅沒有停,他一把揪起柳樹下那人的後領,把人擋在身前。
第二支弩箭射來,正中那人的大腿。
那人慘叫一聲,鄭毅把他往旁邊一扔,藉着這個空當衝到了糧倉大門前。
大門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響。
鄭毅一腳踹開半扇木門,閃身進去。
二樓的木樓梯在他右側,樓梯下面堆滿了糧食口袋。
鄭毅沒走樓梯,他抓住一根垂下來的麻繩,腳在牆壁上一蹬,整個人借力蕩上二樓。
窗邊的人正在上第三支箭,看到鄭毅突然出現在面前,箭還沒上弦,就被鄭毅一掌劈在腕上。
弩掉在地上,那人急退一步,從腰後拔出一把匕首,反手刺來。
鄭毅側身避過,膝蓋頂進對方小腹,那人悶哼一聲,刀脫了手。
鄭毅把匕首橫在他喉嚨前,冷冷道:“你晚上不回聯絡點,明天早上蘇州就沒了。”
那人喉嚨裏發出一個怪異的笑聲,嘴角有黑血滲出。
鄭毅眼疾手快地用匕首柄砸在他臉上,撬開他的嘴,把手指伸進去,從舌根下摳出一個還沒完全咬破的蠟丸。
“你們這些人,怎麼都一個毛病。”鄭毅把蠟丸扔掉,將那人雙手反剪,用腰間的細麻繩捆住。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老陳站在後門口,短刀架着另一個人的脖子。
那人的小腿受了傷,褲腿被血浸透。
外勤弟子乙正從河邊拖着一個混身溼透的人往這邊走。
鄭毅數了數:二樓一個、樹下一個、船下一個,正好三個。
加上老陳手裏那個,應該是四個。
他想:老陳說糧倉有兩個,結果有四個。
情報有偏差。
他把二樓的人拖下樓,從地上撿回弩箭。
然後他走到老陳面前,老陳抬手指了指糧倉後院的草堆,那裏還躺着一個昏迷的人,頭上在流血。
“你乾的?”鄭毅問。
老陳搖頭,指了指外勤弟子丙,丙在後面說:“他蹲在河邊,被我們發現後想跑,自己撞在船底木樁上了。”
鄭毅把匕首插回腰間:“五個。
這地方有五個。”
老陳臉色變了,他轉身看向吆臃较颍煅Y急促地發出一串含混的音節。
鄭毅聽懂了他的意思:“那吆佣悇账踞衢T那邊,可能也不止一個。”
鄭毅抓起被捆住的那人的頭髮,盯着他的眼睛:“你們每個點到底幾個人?”
那人嘴角還流着血,眼睛半閉着,不說話。
鄭毅沒有再問,他對老陳說:“你在這兒看着,我現在去吆佣悇账尽�
這兩個外勤留下幫你,我先走。”
老陳一把抓住鄭毅的袖子,指了指天上。
鄭毅抬頭。
天還沒黑透,但東邊已經泛出月亮的白影。
日落已經結束了,其他點的行動應該已經開始了。
吆佣悇账踞衢T離這裏不遠,只隔三條街,跑過去還來得及。
“這裏已經結束了。”鄭毅說,“我去接應。”
他轉身朝吆臃较蚺苋ィ衾详愒谏磲岷傲艘痪涫颤N。
鄭毅沒有回頭。
吆佣悇账踞衢T,老陳和兩個外勤已經得手,但正陷入苦戰。
老陳從那人嘴裏摳出紙後,發現後牆陰影裏又竄出兩個黑影。
一個手持短叉,一個赤手空拳,朝他們撲來。
老陳年紀大,但反應不慢,他抄起牆角的木槓掃過去,把赤手空拳的人打翻在地。
另一個外勤用刀和持叉的交戰,刀叉相碰,火星四濺。
老陳撿起地上的短刀,和另一個外勤背靠背,把那人逼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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