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96章

作者:一钱青黛

  他要的不是喫你,是拖住你。

  他要的是任務完成,不是跟你分個高下。

  他想的是怎麼回去交差,不是怎麼把刀捅進你脖子裏。

  你沒有猜到他在想什麼,所以你被他拖住了,讓他跑了。”

  鄭毅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在窄巷子裏,柳七左手握着刀尖朝下的姿勢——那個姿勢不是攻擊的姿勢,不是防守的姿勢,而是一個拖延時間的姿勢。

  柳七說“我的任務不是殺你”,鄭毅當時沒有細想。

  現在回想起來,柳七從頭到尾都在拖,每一刀都不是爲了取他性命,而是爲了讓他停在巷子裏,不讓他追,不讓他趕在某種事情發生之前出現在某個地方。

  但那個地方是哪裏,是什麼事,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念頭。”鄭毅重複了一遍。

  “一個人的功夫再高,也高不過他的念頭。

  念頭不對,功夫就是死的。

  念頭對了,一把匕首夠用了。”前任掌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教書先生在講千字文,平淡裏帶着一種“你自己去悟”的餘音。

  燜肉面端上來了。

  面是粗麪,碗口大得能扣在臉上,湯色紅亮,上面浮着一層細細的油花,燜肉切得厚實,肥瘦相間,肉皮燉得半透明。

  前任掌門拿起筷子,先把肉夾起來翻了個面,讓肥的那一面浸在湯裏,然後纔開始喫麪。

  他喫麪的方式很慢,一筷子面要吹好幾口才放進嘴裏,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鄭毅也喫了起來。

  兩個人對坐在橋頭面館的布棚子下面,面前的河水流得無聲無息,河面上的冰層被太陽曬化了邊緣,裂開一道道透明的紋路,從橋墩下面往下游漂去。

  遠處有人在田裏燒稻草,煙柱筆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歪了,散了。

  喫完麪,前任掌門從袖子裏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麪粉。

  “上山吧,韓徹還等着。”

  上山的路還是那條路。

  石階兩邊的竹林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密了,竹葉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變成了暗綠色,竹竿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風從竹林裏穿過去,竹竿互相碰撞,發出咚咚的空洞聲,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木魚。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鄭毅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樹上結滿了松塔,松塔裂開了,松子撒了一地,被松鼠搬走了一半,剩下的留在石階縫隙裏,踩上去咯吱一聲碎了,散發出一股松脂的清香。

  道觀的山門還是那扇門,灰牆黑瓦,飛檐翹角,和上次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

  變化的是院子裏的人。

  門口的知客弟子看見前任掌門,趕緊彎腰行禮,叫了一聲“師伯”。

  前任掌門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鄭毅跟在後面。

  院子裏的銀杏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枝丫上掛着一個被風吹歪了的鳥巢,和沈家老宅院子裏那棵枯了半邊的桂花樹上的鳥巢出奇地相似。

  青石板地上乾乾淨淨的,一片落葉都沒有——大概是有人每天都掃。

  那幾個石墩還在,廊下的柱子還是那幾根紅漆斑駁的柱子,正殿門口的真武大帝塑像從門洞裏露出一半,還是那樣威嚴而空洞地看着院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韓徹站在正殿門口,兩隻手抄在袖子裏,刀掛在腰間,拇指壓在刀柄頂端——和上次鄭毅見他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他的臉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細紋多了幾條,鬍子大概有幾天沒颳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在陽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看到鄭毅,沒有寒暄,只是把抄在袖子裏的手抽出來一隻,朝正殿裏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

  正殿裏的光線還是那麼暗。

  真武大帝的泥塑在陰影裏顯得更加高大,腳踏龜蛇,披髮跣足,手裏的寶劍指着地面,劍尖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第1013章 夢魘的高手?

  供桌上的香爐裏插着三根新點的香,煙氣筆直地往上飄,在大殿高處的橫樑下面匯聚成一片薄薄的、浮動着的灰白色雲層。

  燭臺上的蠟燭是新換的,燭淚還沒有積起來,只有燭芯周圍化了一小圈透明的蠟油。

  鄭毅注意到正殿角落裏多了一個東西——一個靈位。

  白木板做的,上面用墨筆寫了“厲寒”兩個字,字是韓徹的手跡,筆劃粗重,橫平豎直,每一個轉折都像刀刻的。

  靈位前面放着一碗白米飯,飯上插着三根筷子,筷子立得筆直。

  韓徹沒有繞圈子。

  他從供桌下面的抽屜裏拿出一沓紙,放在鄭毅面前。

  紙有大有小,有的是從賬簿上撕下來的,有的是書信的草稿,有的是便條,但每一張紙上的筆跡都不一樣,顯然來自不同的人。

  這些紙張被一根麻線穿在一起,像是臨時裝訂的冊子。

  “柳七。”韓徹指着第一張紙上畫的一個潦草的半身像。

  畫工粗糙,但幾個特徵抓得很準——高顴骨,深眼窩,薄嘴脣,顴骨下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畫旁邊密密麻麻地寫着幾行字,字跡很擠,像是在極短的時間裏匆忙記下來的:“柳仲平,排行第七,人稱柳七。

  年約三十一。

  用細長刀,刃長二尺七寸,寬一寸二分,刀身帶弧。

  左手亦能使刀,左手刀法專攻下盤。

  輕功中等偏上,擅屋頂奔襲及窄巷伏擊。

  曾服役於禁軍步軍司,後因軍籍舞弊案被除名,輾轉投入魏家門下。

  性情冷僻,寡言少語,獨居,無家眷。

  嗜飲紹興黃酒,每飲必獨酌。

  在魏家十二殺手中排第七位,搭檔熊彪。”

  鄭毅把這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些信息很詳細,比他之前從孟桓那裏聽到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曾服役於禁軍步軍司”這一條,說明柳七的刀法根基來自軍中的實戰刀法,不是江湖路子。

  難怪他在窄巷子裏出手的時候,每一刀都簡潔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招。

  “你們怎麼查到的?”鄭毅問。

  “狂刀門在臨安的眼線。”韓徹說,又從抽屜裏拿出第二張紙,“厲寒死後,我把臨安、湖州、蘇州、嘉興四地的眼線全部召回山上,一個一個地報。

  這張紙上的信息是臨安城三個眼線花了十天時間拼湊出來的。

  柳七的行蹤很飄忽,他不在魏家宅子裏住,自己在城北租了一間民房,房東是個聾老頭,問不出任何東西。

  但我們在那間民房對面的酒館裏蹲了整整三天,看到他出來買酒,跟上去,才摸清了他的日常路線。”

  第二張紙上是熊彪的資料。

  字跡比柳七那張更潦草,像是同一個人在更短的時間裏寫下來的:“熊彪,排行第六。

  年約三十五。

  用厚背砍刀,刀重十八斤。

  身形魁梧,力大,但左膝有舊傷,轉身時重心偏移。

  輕功尋常,不善夜戰。

  性情暴躁,嗜賭,每月必去臨安城南地下賭坊,輸急了眼會打人。

  與柳七搭檔多年,一人正面強攻,一人側面襲擾,配合默契。”

  “熊彪的傷,”鄭毅抬起頭,“蘇檀在窄巷子裏砍的?”

  “是。”韓徹點了點頭,“後背一刀,皮開肉綻,但沒傷到骨頭。

  他跑得快,翻牆的時候從牆上摔下來,左膝的舊傷又犯了。

  我們的人跟蹤他到了嘉興,在一家藥鋪裏堵到了他。

  他沒有反抗——腿傷得太重,刀都提不起來了。

  現在關在狂刀門在山下的一個暗窯裏。”

  “他招了什麼?”

  韓徹沉默了一息。

  他把手伸進袖子裏,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供桌上。

  不是紙張,是一塊布。

  布是黑色的,邊緣被火燒過,焦痕捲曲,上面用金線繡着一個殘缺的圖案。

  圖案的大部分被火燒掉了,只剩下一小半——一張臉的輪廓,沒有嘴,沒有眼睛,只有一個模糊的、像霧一樣的輪廓。

  這圖案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你背後站着,你不回頭就知道他在那裏,但你回頭的瞬間他又不在了。

  “熊彪只說了三個字——夢魘。”韓徹的手指按在那塊燒焦的布上,“然後他就不肯再開口了。

  不是嘴硬不開口,是恐懼到不敢開口。

  我們把他關在暗窯裏的第一個晚上,他一直縮在牆角,眼睛盯着門口,像是怕什麼東西會從門縫裏鑽進來。”

  “夢魘。”鄭毅把這兩個字咬在舌尖上,像在嚼一片不認識的草藥。

  “這個名字我們查了整整四天。”韓徹翻開第三張紙,紙上的字跡和前面兩張不同——更工整,更沉穩,是韓徹自己的手筆,“夢魘不是一個人的名字。

  是一個組織。

  一個存在了至少二十年的殺手組織,比狂刀門的歷史還長。

  他們的據點不在臨安,不在蘇州,甚至可能不在江南。

  沒有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們接任務的渠道是什麼。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只接最難接的活——暗殺朝廷命官、滅門富商巨賈、滲透軍方邊寨。

  每單任務的酬金高得離譜,但他們的行動也乾淨得離譜,從不留活口,從不留證據。”

  “沈家滅門,是夢魘做的?”

  “不是全部。”韓徹的語氣變得很小心,“根據熊彪在被關起來之前斷斷續續交代的碎片,拼湊出來的情況是這樣——魏承淵要滅沈家滿門,但他手裏的十二個殺手不夠用。

  不是人數不夠,是他怕走漏消息。

  所以他通過某個中間人,僱了夢魘。

  夢魘派了兩個人來,一個負責外圍封鎖,一個負責內部清剿。

  魏家的十二個殺手負責外圍,夢魘的人負責進宅殺人。

  所以你在地窖裏聽到的那些腳步聲——那些利落的、不慌不忙的刀聲——不是魏家的人,是夢魘的人。”

  鄭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沈鳶跟他說過的那個夜晚——她蹲在地窖裏,聽着上面的腳步聲。

  她說那些腳步聲很穩,不像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的人。

  她說殺人的刀聲和砍柴的刀聲不一樣,前者更輕,更短,更精確,像是有人在用刀尖寫字。

  “夢魘留下來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柳七。”韓徹翻開第五張紙,紙上畫着一個奇怪的組織關係圖,線條交叉,名字之間打着問號,“柳七表面上是魏家養的殺手,實際上,他是夢魘安插在魏家內部的人。

  他在魏家待了三年,不是替魏家殺人,是在監視魏家。

  或者說,是替夢魘控制魏家。”

  這個消息讓正殿裏的空氣驟然變冷了。

  燭火晃了一下,真武大帝塑像上的灰塵在昏暗中無聲地飄落。

  鄭毅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

  柳七不是魏家的人,柳七是夢魘的人,魏承淵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邊養着的是一條別人的蛇。

  他花錢養了一個殺手,養了三年,以爲那是自己的刀,到頭來那把刀的刀柄握在別人手裏。

  這件事本身就帶着一種冷到骨子裏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