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95章

作者:一钱青黛

  她小時候每次跟她爹進城,都要纏着她爹買一包。

  她爹總是嘴上說“喫多了上火”,但每次都會買,而且要買大包的,一邊付錢一邊跟老闆說“這丫頭就愛喫這個”。

  那家店還開着。

  栗子在鐵鍋裏翻滾,混着黑砂和糖稀,炒出來的香味飄了半條巷子。

  沈鳶買了一包,用油紙包着,捧在手裏燙得她不停地倒手,但她還是剝了一顆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來喫了。

  栗子很甜,很粉,咬下去滿嘴都是焦糖的香氣。

  “好喫嗎?”

  “還行。”

  “什麼叫還行。”沈鳶自己也剝了一顆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這是我喫過最好喫的栗子。”

  鄭毅看着她被栗子撐鼓的腮幫子,想起了在北寧城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蹲在柴房裏,啃一塊冷餅,手指凍得通紅,眼睛很大但裏面沒有光。

  和現在站在巷子裏剝栗子的丫頭,判若兩人。

  他把剩下的半顆栗子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轉身對着賣栗子的老闆說:“再來兩包。”

  在湖州待了半個月之後,沈記貨棧的旗子重新在碼頭上豎了起來。

  旗子是藍色的,上面繡着沈家的標記——那隻鷹,爪子下面抓着一支筆。

  繡旗的是蘇檀。

  蘇檀拿刀的手拿繡花針,畫面說不出的違和,但她繡得極其認真,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針腳密密匝匝,鷹翅膀上的羽毛層次分明,連眼睛裏的瞳孔都用深藍色的絲線勾了一圈,在光下轉動旗子的時候,那隻鷹的眼睛會跟着反光,像是活的。

  郭船頭看着這面旗子,說比沈懷遠當年那面還好看,沈懷遠當年那面旗子的鷹繡得像只母雞。

  蘇檀頭也不抬地說:“你要是覺得母雞好看,我可以給你繡個母雞。”郭船頭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

  旗子升起來的那天,碼頭上站滿了人。

  大部分是沈家的老夥計,也有不少是來看熱鬧的。

  沈鳶站在旗下,風吹過來,把藍色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旗角抽在旗杆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她沒有講話——她不太會在人前講話,她爹也沒有教過她怎麼在碼頭上對着幾十號人訓話。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旗子升到杆頂,然後轉過身,對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很深,腰彎下去的時候,她後腰上那把纏了紅線的匕首從衣襬下面露了出來。

  站在前排的老張看到了那把匕首,愣了一下。

  他認得那根紅線——那是沈懷遠當年過年時給閨女扎頭繩用的紅絲線,本命年,圖個吉利。

  現在那根紅線纏在匕首柄上,被磨得褪了色。

  老張把菸袋從嘴裏拿下來,磕了磕,然後鼓起掌來。

  他一個人鼓掌,旁邊的人跟着鼓,然後是更多的人,掌聲從碼頭這頭傳到那頭,傳到了河面上。

  幾條正在過路的貨船放慢了速度,船工們站在船舷上往這邊看,看到一個瘦小的丫頭站在一面藍旗下,背後是新漆的沈記貨棧的招牌。

  晚上,腥司墼谏蚣依险恼龔d裏喫飯。

  正廳裏那張修好的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菜是田老太太和陳木匠的老婆一起下廚做的,紅燒魚、醬肘子、白切雞、炒青菜,還有一大盆蘿蔔排骨湯。

  凳子不夠,就把隔壁周先生家的凳子借來了。

  燈點了好幾盞,把正廳照得通明。

  窗紙是新糊的,上面映着屋裏的人影和菜盆裏升起來的熱氣。

第1012章 沒有任何變化

  田老太太坐在最裏面,手裏端着一杯黃酒,臉紅撲撲的,正在跟蘇檀講她年輕時的事——“我年輕的時候也學過幾天功夫,後來嫁了人就不練了,不然我也跟你們一起上房揭瓦。”蘇檀很認真地聽着,手裏剝着一顆花生。

  郭船頭和小趙在划拳,兩個人的嗓門都很大,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微微地跳。

  沈鳶坐在門邊的位置上,這個位置以前是她爹坐的。

  她沒有刻意去選,只是進來的時候就坐在了這裏。

  她端着碗,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飯上,沒有喫,看着滿屋子的人。

  鄭毅坐在她旁邊,碗裏的飯已經快喫完了。

  他把最後一塊蘿蔔夾起來放進嘴裏,嚼碎了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你明天就走?”沈鳶忽然問,眼睛還是看着滿屋子的人,沒有轉頭看他。

  “嗯。”

  “去哪?”

  “先去一趟狂刀門。”鄭毅說,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韓徹欠我一個交待。

  雖然魏承淵死了,但殺手的事還沒完。

  柳七跑了,他背後還有別人。

  這件事不查清楚,你這裏的生意做不安穩。”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她碗裏的那塊紅燒肉夾起來放在鄭毅碗裏。

  肉已經有些涼了,油花凝在表面上,亮晶晶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辦完了就回來。”

  “回來還住這裏嗎?”

  鄭毅看了看院子裏新砌的那道牆,牆上新磚和舊磚交錯在一起的顏色,在月光下已經看不清了。

  正廳裏的燈光從門口溢出去,照在院子裏的青磚地上,照在那片覆了新土的痕跡上,照在那三根已經燒完了的香簽上。

  風吹過來,香籤輕輕地晃了一下,沒有倒。

  “住。”他說。

  鄭毅離開湖州那天,天還沒亮。

  院子裏的桂花樹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霜是後半夜起的,掛在枯枝上,白絨絨的一層,像是誰在夜裏偷偷給樹撒了一把鹽。

  那棵被砍了一刀的桂花樹,傷口裏也填滿了霜,白色的霜嵌在黑色的刀痕裏,遠看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正廳裏的燈還亮着,窗紙上映着沈鳶的影子——她起得比他還早,在竈房裏燒水,竈膛裏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側影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鄭毅把灰馬從後院的臨時馬廄裏牽出來。

  馬背上的鬃毛結了一層薄冰,手摸上去又硬又刺,像在摸一把凍僵了的刷子。

  他把馬鞍扣好,鞍墊是沈鳶昨天新縫的,用的是做新袍子剩下的玄色厚緞子的邊角料,裏面塞了棉花,針腳密密匝匝的,和她爹賬本上的字一樣工整。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竈房的門開了,沈鳶端着一碗熱粥走出來,碗沿上擱着一雙筷子,筷子上還冒着熱氣。

  “喝了再走。”她把碗遞過來,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問題她昨晚已經問過了。

  鄭毅接過碗,三口喝完。

  粥是白米粥,米粒熬得很爛,裏面放了薑絲和一點點鹽。

  姜的辣味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把凌晨的寒氣驅散了一小半。

  他把空碗遞回去,沈鳶接過碗,又往他手裏塞了一個油紙包。

  紙包裏是四張熱騰騰的蔥油餅,油滲出了紙面,燙得他手心生疼。

  “中午喫。”她說,“到了狂刀門給我捎個信。”

  鄭毅把油紙包揣進懷裏,點了點頭,一夾馬肚子,灰馬打了個響鼻,踩着凍硬的泥路往巷子口走去。

  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的,在寂靜的巷子裏彈來彈去,把兩邊院牆上棲着的麻雀驚飛了好幾只。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鳶還站在門口,竈房裏的燈光從她背後照出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了一道瘦瘦的金邊。

  她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裏,兩隻手端着那隻空碗,碗底還冒着最後一絲熱氣。

  他轉回頭,催馬上了官道。

  從湖州到狂刀門,快馬加鞭要大半天。

  天亮之後,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冬天的太陽不像夏天那樣有力度,像一枚被凍住了的鹹蛋黃掛在灰濛濛的天上,光線是冷的,照在人身上沒有溫度,只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官道兩邊的田野裏空蕩蕩的,稻子早就收乾淨了,裸露的泥土凍得硬邦邦的,裂開了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舊紙。

  偶爾有一兩隻烏鴉落在田埂上,低着頭在裂縫裏啄什麼東西,馬跑近了就撲棱棱地飛起來,在天上轉一個圈又落回去。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鄭毅在一座石橋邊上停下來歇馬。

  石橋不長,三孔,橋墩上長滿了枯黃的藤蔓,橋下的河水很湥冻龊訝椛蠄A滾滾的鵝卵石,石頭上結了一層透明的薄冰,水流從冰層下面淌過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把灰馬牽到河邊飲水,自己坐在橋頭的石墩上,掏出蔥油餅來喫。

  餅涼了一半,但咬開來裏面的蔥花還是香的,油渣嚼在嘴裏咯吱咯吱地響。

  他喫了兩張,把剩下的兩張重新包好塞回懷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準備上馬繼續走。

  這時候他注意到橋上有人在看他。

  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鄭毅低頭喫餅的時候從橋對面的坡道上走過來的,也許更早,鄭毅沒有發現。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舊棉袍,頭髮花白,臉看上去不老,像是四十來歲,又像是五十來歲,看不準。

  他空着手站在橋欄杆旁邊,風吹過來把他的袍子下襬吹得貼在小腿上,露出下面一雙舊布鞋,鞋頭上有一個補丁。

  鄭毅見過他。

  在狂刀門的院子裏,銀杏樹下,這個人赤手空拳從他面前走過,走到人羣后面,消失在一扇門裏。

  他赤手空拳,沒帶刀,但鄭毅在他面前拔了匕首——不是自己想拔的,是身體自己動的。

  “韓徹讓我在路邊等你。”前任掌門說,聲音還是那種輕飄飄的、像風吹過竹林一樣的調子,“他說你一定會來,只是不知道哪天。

  我在這裏等了三天了。”

  “三天?”

  “在山上看膩了。

  銀杏葉子掉光了,厲寒死了,蘇檀跑了,院子裏冷冷清清的,不如到山下來坐坐。”他靠在橋欄杆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裏,姿勢和任何一個在冬日暖陽下曬太陽的老頭沒有區別,“你餓不餓?橋那頭有家麪館,他們的燜肉面不錯。”

  鄭毅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繮繩拴在橋頭的石柱上。

  “你請客。”

  “我請。”前任掌門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收攏的摺扇。

  麪館在橋那頭,是兩間土坯房,門口支着一個布棚子,棚子下面擺着三四張方桌。

  棚頂的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隻反覆在呼吸的肺。

  兩人在一張靠河邊的桌子前坐下,前任掌門對竈臺後面的老闆娘喊了一聲“兩碗燜肉面”,然後拿起桌上的筷子筒,從裏面抽了兩雙筷子,一雙遞給鄭毅,一雙放在自己面前,放得很端正,筷頭對準碗口的位置,像是他做任何事都有一種不緊不慢的、不張不揚的講究。

  “你上次跟我說,”鄭毅接過筷子,看着對面這張被歲月磨得沒有棱角的臉,“我打人的時候用的是打狼的那一套。

  我想了很久,沒想明白怎麼改。”

  “想不明白就對了。”前任掌門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是麪館裏的免費茶,茶葉末子泡的,顏色深得像醬油,“打狼的打法沒什麼不好。

  你打了這麼多年狼,活下來了,說明這套打法是對的。

  你要改的不是打法,是念頭。”

  “念頭?”

  “打狼的時候,你知道狼想喫你。

  你知道狼的下一步是什麼——撲,咬,撕。

  你不需要猜,因爲狼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爲了喫你。”前任掌門喝了一口茶,皺了皺眉,大概是被茶葉末子苦到了,把杯子放下了,“但人不一樣。

  柳七那天在巷子裏跟你打的時候,他的每一步你都猜不到,不是因爲他比你快——他確實沒你快——是因爲你還在用猜狼的方法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