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正廳裏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很穩,把修補過的桌椅和剛糊好的窗紙都染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新窗紙在燈光的映照下變成了半透明的米白色,上面映着窗外桂花樹的枯枝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鄭毅坐在井臺邊上,用一塊磨刀石磨匕首。
這把匕首跟了他很多年,刀刃上沒有缺口,只有一些很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捲刃。
他用磨刀石慢慢地推,每推一下,磨刀石就發出一聲細細的、金屬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像是蛇在沙地上爬行。
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鐵屑淌下來,滴在井臺下面的青磚上,染出了一道暗灰色的痕跡。
沈鳶端着一壺茶從竈房裏出來。
竈房是今天下午剛收拾出來的,鍋碗瓢盆都是鄰居送的——田老太太送了一個用了二十年的銅壺,陳木匠送了一副新筷子,劉鐵匠送了一口鐵鍋。
沈鳶把銅壺裏的茶倒進兩個粗瓷碗裏,一碗遞給鄭毅,一碗端在手裏,在他旁邊坐下來。
茶是便宜的粗茶,泡出來顏色發紅,喝在嘴裏澀澀的,但有一股很濃的茶香。
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白霧。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鄭毅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把磨刀石放到一邊。
“把船跑起來。”沈鳶說,雙手捧着茶碗,茶水的熱度透過碗壁傳到她掌心裏,她低下頭看着碗裏晃動的茶水,“湖州到臨安的水路我爹以前跑了好幾年,碼頭上的老夥計我都認識。
貨棧的鋪面雖然被魏家佔了,但府衙判回來了。
明天我就去碼頭找那些老夥計,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回來。
工錢按當年的標準算。”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忙不過來也得忙。”沈鳶喝了一口茶,“再說了,你不是還在這裏。”
鄭毅沒接這句話。
他看着院子裏那片新鋪的土,土下面埋着三年前的痕跡。
香已經燒完了,剩下三根竹籤插在土裏,像是三根沒有線的針。
“你爹說的證據,你打算找嗎?”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
她捧着茶碗的手指收緊了,指甲蓋在碗壁上壓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找。”她說,“但不是現在。
現在把家修好,把人找回來,把生意做起來。
等這些都做好了,我再去找那些東西。”
“爲什麼?”
“因爲我爹在信裏說,讓我別想着報仇。”沈鳶轉過頭看着鄭毅,油燈的光從正廳的窗戶裏漏出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外半邊臉藏在夜色裏,明暗交界線剛好落在鼻樑上,“他不是怕我報不了仇,他是怕我報了仇之後發現什麼都沒剩下。
所以我先把家修好。
第1011章 沈記貨棧的招牌
等家修好了,我心裏有東西撐着,再去翻那些舊賬。”
鄭毅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茶渣沉在碗底,是碎碎的、發黑的末子。
他把碗放在井臺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你比你爹狠。”他說。
“不是狠。”沈鳶也站起來,端起他那碗茶渣,和自己的碗疊在一起,“是他在信裏說的最後那句話——‘你活着,比什麼都強’。
我活下來了,我家的鋪子活下來了,這就是對他那句話最好的交待。
然後我再去找那些證據——不是爲了報仇,是爲了讓他知道,他藏的那些東西沒有白藏。”
她從鄭毅身邊走過,端着兩隻碗進了竈房。
竈房裏的燈也亮着,暖黃色的光從門口溢出來,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院子裏的青磚地上,拉得很長。
鄭毅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磨刀石,繼續磨刀。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沈鳶站在碼頭上,面前站着十幾個人。
這些人有的年紀大了,頭髮花白,穿着打了補丁的舊棉遥挥械恼祲涯辏渥訏缘街鈴澤希冻龃謮训男”郏挥械倪�很年輕,看上去不到二十歲,臉上帶着一種既是期待又是緊張的表情。
他們都是沈家貨棧的老夥計。
三年前的那場變故之後,有些人去了別家貨棧幹活,有些人在碼頭上打零工,有些人乾脆離開了湖州。
沈鳶派人一家一家地找,一個一個地問——“願不願意回來?”
最先答應的是當年沈家貨船的老船頭,姓郭,五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嗓門大得能在對岸都聽見。
他當年是沈懷遠最信任的船頭,沈家的三條船都是他帶着人開的。
魏承淵吞了沈家貨棧之後,郭船頭不肯給魏家幹活,到碼頭上搬貨去了,從船頭變成了苦力,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結了厚厚的繭子。
他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碼頭上扛麻袋,麻袋往地上一扔就跑過來了,跑得比那些年輕夥計還快。
“丫頭,”他站在沈鳶面前,聲音大得把碼頭上其他人都引過來了,“你爹那三條船還在?”
“在。
臨安碼頭,已經收回來了。”
“好。
我去臨安,把船開回來。”郭船頭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對着碼頭上那些圍觀的船工們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幹什麼?沈家的夥計,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過來!”
然後人就來了。
一個接一個,從碼頭各處湧過來。
有些人的臉沈鳶不認識——三年過去,老了一些,瘦了一些,曬黑了一些。
但他們每個人報上名字的時候,沈鳶都能在記憶裏找到對應的影子。
老張,管倉的,當年最喜歡給她糖喫。
老李,記賬的,左手寫得一手好字,右手少了一根手指,是年輕時在船上被纜繩絞斷的。
小趙,當年才十五歲,現在十八了,嘴脣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個子高了整整一個頭。
他站在沈鳶面前,叫了一聲“沈姑娘”,然後眼眶就紅了。
他不敢再說話,低下頭,用手指摳着自己的衣角,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沈鳶把郭船頭、老張、老李、小趙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一一記在一本新賬冊的第一頁上。
這本賬冊的封皮是藍布的,是她昨天在湖州城裏的紙鋪裏新買的。
藍布封皮上她寫了四個字——“沈記·新冊”。
寫第一個“沈”字的時候手有點抖,寫到“冊”字的時候已經穩了。
筆鋒收得很乾淨,和她爹的字放在一起比,還差些火候,但已經有了七八分神似。
郭船頭當天下午就帶了兩個人趕往臨安,去把那三條貨船開回來。
沈鳶讓孟桓在臨安接應——孟桓說他在臨安的事還沒辦完,暫時不回狂刀門。
碼頭上的倉位已經收回來了,貨棧的招牌也掛起來了,但還需要有人盯着。
孟桓說沒問題,他一個人在臨安盯了八年魏家,盯一個貨棧不在話下。
送走郭船頭之後,沈鳶沒有回老宅,而是帶着鄭毅在湖州城裏逛了一圈。
她從小在湖州長大,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她都熟。
但三年前的湖州和現在的湖州,在記憶裏是兩座城。
她走着走着就會停下來,對着某一扇門面愣神——那家包子鋪還在,但原來的老闆換了人,蒸谎Y的包子還是那個形狀,味道不知道還一樣不一樣。
那家茶館關門了,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屋檐下掛着的鳥豢樟艘话耄皇O聝呻b畫眉還在叫。
那座石橋的橋墩上還刻着她七歲時用小石子畫上去的歪歪扭扭的花,被風吹雨打了十多年,只剩下幾道湝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他們路過湖州城裏最大的那家古玩店,門口掛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博古齋”。
沈鳶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沒有進去。
鄭毅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店堂裏擺滿了瓷器、玉器、銅器,貨架上有一隻天青色的筆洗,顏色很淡,釉面上有細細的冰裂紋。
“不是汝窯的。”沈鳶說,語氣很平靜,“仿的。
釉色太亮,胎太厚。
真的汝窯天青釉,釉面是啞光的,胎骨薄得透光。”
她說完就走了。
鄭毅跟上去。
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忽然放慢了腳步,和鄭毅並肩走,抬頭看着街邊屋檐上掛着的一排冰凌。
冰凌在陽光下閃着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水滴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連續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撥一根永遠撥不完的弦。
“等我賺夠了錢,”她說,“我要把那個筆洗買回來。
不是一模一樣的,就是同樣的器型,同樣的釉色。
哪怕買不起宋徽宗用過的,買個同時代的也行。
放回我爹書房原來的位置。
不是爲了給他看——是給我自己看。”
“看什麼?”
“看一個放對了位置的東西長什麼樣。”她把手縮進袖子裏,加快了腳步,朝前面一家紙鋪走去。
紙鋪門口掛着一排新裱好的對聯,紅光油亮的紙張在冬天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像是開在灰濛濛的街景裏的一簇紅花。
招募人手的事在湖州碼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沈記貨棧重新開張的消息傳得比沈鳶預想的要快。
第一天來了十幾個老夥計,第二天又來了七八個,到了第三天,開始有新人來應聘了。
這些人跟沈家沒有什麼淵源,純粹是聽說沈記待遇好,東家是個十六歲的丫頭但背後有狂刀門撐腰——更重要的是,魏家倒了。
臨安那邊傳來的消息每天都在刷新,魏承海和魏明奎爲了爭家主打得不可開交,魏承澤趁機蠶食魏家的產業,三房內鬥已經把魏家撕成了三塊。
碼頭上的工人們都說,現在在湖州做水路生意,不用擔心被魏家收“保平安的錢”了。
這天鄭毅被沈鳶硬拉着去了湖州城裏最熱鬧的一條街——衣裳街。
沈鳶說,既然要重開沈記,就不能穿得太寒酸。
鄭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皮袍,袖子上縫了三條墨綠色的補丁,前襟被劃了一道口子,下襬沾着砌牆時的泥漿點子,雖然已經乾透了,但灰白色的泥痕還清清楚楚地留在皮革上。
他覺得這衣服還能穿,但沈鳶不這麼認爲。
她把鄭毅拽進一家裁縫鋪子,從櫃檯上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粗布,在他身上比了比,搖頭。
又翻出一匹深灰色的厚棉布,比了比,還是搖頭。
裁縫鋪的老闆站在旁邊,看着這個瘦丫頭把自家櫃檯上的布匹一匹一匹地翻出來,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最後沈鳶從角落裏翻出一匹玄色的厚緞子——不是緞子,是緞子和棉的混紡,緞面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澤,但質地足夠結實,能抗住北地的風沙。
她把布料抖開,在鄭毅身上比了一下。
“這個。”
“太貴了。”鄭毅看了看料子。
“你幫我要回來一萬多兩的產業,我送你一件衣服,不算什麼。”沈鳶不理他,轉頭對裁縫鋪的老闆說,“按他的身量做,袖子放長半寸——他袖子裏要藏東西。”老闆點了點頭,拿出一根皮尺,走到鄭毅面前。
鄭毅看了沈鳶一眼,把胳膊抬起來,讓老闆量尺寸。
量到一半的時候,沈鳶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袱裏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跟老闆說了一聲“回頭來取”,然後拉着鄭毅出了裁縫鋪。
她想起了一個地方——衣裳街拐進去有一條小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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