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當天下午,他們開始清理老宅。
先從正廳開始。
正廳裏的傢俱大部分還在——不是被搬走的,是被砸壞的。
八仙桌的四條腿斷了三條,桌面斜靠在地上,桌面上有一個刀砍的豁口,豁口邊緣的木刺已經乾透了,摸上去扎手。
太師椅被劈成了兩半,椅背和椅座分了家,露出裏面發黑的榫頭。
博古架還在,但上面的擺件一件都不剩了——沈懷遠當年收集的那些瓷器、玉器、銅器,全被搬空了,只剩下最頂層一個缺了口的粗陶花盆,盆裏的土已經乾透了,土裏插着一根乾枯的枝幹,分不清曾經是什麼植物。
沈鳶把那根枯枝從盆裏拔出來,放到一邊,然後重新往盆裏填了新土。
她從包袱裏拿出一小包種子——是在臨安的時候一個老船工給她的,說是桂花種子,但老船工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發芽。
她把種子埋進土裏,澆了水,然後把花盆放在了正廳窗臺上光照最好的位置。
“你不怕它不發芽?”鄭毅問。
“發芽了就種在院子裏。
不發芽就再種一次。”沈鳶把手指上的泥在衣襟上蹭了蹭,抬頭看着窗外那棵被砍了一刀的桂花樹,“我爹說,那兩棵桂花樹是他和我娘成親那天一起種的。
一棵活了,一棵死了。
死了的那棵,我要重新種一棵。”
鄭毅沒有再問。
他從正廳走出去,到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更荒——雜草長到了胸口高,院牆坍塌了一段,磚石散落在地上,被野藤蓋住了。
井還在,井臺倒是完好無損,只是井沿上的青苔已經長到有一指厚。
他往井裏看了看,井水還在,水面很深,井底泛上來的冷氣撲在臉上,帶着一股潮溼的石頭的味道。
第1010章 把生意做起來
“有繩子嗎?”他回頭喊了一聲。
蘇檀從雜物間裏翻出一捆麻繩,扔給他。
麻繩是沈家當年的舊物,在雜物間的角落裏放了三年,表面長了一層白色的黴斑,但拽了兩下,還算結實。
鄭毅把麻繩系在井臺邊的石柱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上,翻過井沿,踩着井壁上的石縫往下爬。
井壁上的石頭很滑,青苔糊了厚厚一層,腳踩上去要試探好幾次才能找到着力點。
井裏的光線越來越暗,頭頂上的天空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藍灰色的圓,映在水面上,圓得像是用圓規畫的。
他下到接近水面的時候,停下來,往井壁上摸。
沈懷遠是個謹慎的人,他在地窖裏藏了女兒,在井裏也可能藏了東西。
井壁的石頭縫裏塞滿了淤泥和碎石子,他一塊一塊地摸過去,摸到第三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樣硬梆梆的、不是石頭的東西。
他摳出來——是一個鐵盒子,巴掌大小,鏽得厲害,盒蓋和盒身鏽在了一起。
他把鐵盒子揣進懷裏,拽了兩下繩子,上面的人把他拉了上去。
鐵盒子被放在正廳那張缺了腿的八仙桌上。
鄭毅用匕首撬開了盒蓋,鏽屑簌簌地掉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紅褐色的粉末。
盒子裏沒有金銀,沒有銀票,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油紙做的,封口處用火漆封着,火漆上蓋的印記已經模糊了,但形狀還能辨認——不是沈懷遠的私章,是一個沈鳶從未見過的印記。
沈鳶把信拿出來,翻開。
信紙很薄,疊了四折,紙面上是她爹的筆跡。
字寫得很小很密,像是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有很多話要說,但紙不夠用。
信的抬頭沒有稱呼,直接就是正文——
“如果有人在井裏找到了這個盒子,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不要去找官府,不要去找江湖人。
收到這封信的人,不管是沈家的故交還是陌路的好心人,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女兒叫沈鳶,她當時應該在地窖裏。
如果你找到她,把這封信交給她。
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後面寫的是魏承淵的名字,寫的是那批軍械的來龍去脈,寫的是賞器會上那個筆洗的來由,寫的是他事後發現了不對、開始暗中收集魏承淵的證據,寫的是他還沒來得及把證據交出去就等來了那個晚上的刀光。
信的末尾,語氣忽然變緩了,像是寫到後面,他的手已經不穩了——
“阿鳶,爹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
爹沒用,沒保護好這個家。
你要是還活着,別想着報仇,找個安穩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那個天青釉的筆洗,我摔碎在書房的地上了。
碎就碎了,別心疼。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活着,比什麼都強。”
沈鳶看完了信。
她把信紙疊好,重新放回鐵盒子裏。
她的手指很穩,疊信紙的動作很仔細,沿着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折得分毫不差。
然後她把鐵盒子蓋上,抱在懷裏。
“他到最後都沒告訴我,他把證據藏在哪裏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回答一個很久以前有人問過但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他藏了。”鄭毅說,“只是他來不及告訴你。”
沈鳶抬起頭看着他。
“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寫了這封信。
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東西藏在哪,不會專門在信裏說‘別想着報仇’。
他說‘別想着報仇’,說明他知道你有報仇的辦法。
他只是不希望你走那條路。”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鐵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清理工作持續了整整兩天。
附近的鄰居起先只是遠遠地看着——這些鄰居在沈家滅門之後的三年裏,從來不敢靠近這座宅子,都說這裏鬧鬼,到了晚上有女人在哭。
但住得最近的那個鄰居,一個姓田的老太太,第一天傍晚的時候端着六塊桂花糕走到門口,探頭往裏看了看,看到蘇檀正踩着梯子在換正廳的窗紙,看到沈鳶蹲在井邊洗抹布,看到鄭毅扛着一根替換用的房梁從後院走過來,肩膀上落滿了木屑。
“你們這是——”田老太太端着桂花糕,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腳踩在門檻外面那塊被撬走了銅皮的門板影子上。
“修房子。”蘇檀頭也不回地說,手裏的漿糊刷子在窗欞上來回地抹,動作又快又勻,她做這種細緻的活居然也很在行,看不出是一個用刀的女人。
“修好了……住人?”
“住人。”沈鳶站起來,把抹布搭在井沿上,走到門口,接過田老太太手裏的桂花糕,“田婆婆,進來坐。
院子裏還沒收拾好,正廳裏有椅子。
椅子腿斷了,但還能坐,我墊了塊磚頭。”
田老太太進了院子,看到那片深褐色的痕跡已經被沖洗過了,痕跡還在,但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新土,土裏插了三根香。
香還在燃着,青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被風一吹,散成了幾縷若有若無的灰白色絲線,融進了鉛灰色的天光裏。
田老太太坐在那張墊了磚頭的太師椅上,把沈鳶從頭到腳看了三遍,然後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邊抹眼淚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滿月那天你爹請了整條街的人喫酒,你娘穿了一件石榴紅的裙子,好看得不得了,我那天還說這丫頭長大了一定跟她娘一樣好看,誰知道後來出了那種事,我們都以爲沈家沒人了,誰知道你還活着,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說到最後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翻來覆去就是“活着就好”這四個字,每個字都被眼淚泡得軟塌塌的。
沈鳶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沒有說話。
桂花糕放在桌上,糕面上撒着金黃色的幹桂花,已經涼了。
第二天,來幫忙的人多了。
田老太太回去之後,把沈家丫頭回來了的消息傳遍了半條街。
先是一個姓陳的木匠扛着工具箱來了,他以前是沈家貨棧的船工,後來傷了腰不能上船,就改行做了木匠。
他的手藝算不上多好,但他把正廳那張八仙桌的斷腿一根一根地修好了,榫頭重新削過,楔子重新打過,修完之後桌面穩穩當當的,刀砍的豁口還在,但被他用木屑拌膠填平了,看上去像一道顏色略深的疤。
然後是一個姓劉的鐵匠,他帶了風箱和鐵砧來,在院子裏架起了爐子,把那些被撬掉的門環重新打了新的裝上去。
新門環不是銅的——銅太貴了,他用的是鐵。
鐵門環打在楠木門板上,黑漆漆的,和原來的銅皮釘孔配在一起,像是新傷疤疊在舊傷疤上。
他打鐵的時候火星四濺,落在院子裏的枯草上,差點着了火,被蘇檀一腳踩滅了。
劉鐵匠撓着頭,連聲說對不起,蘇檀看了他一眼,說你繼續打,別打到腳上就行。
鄭毅做的事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找了幾個泥瓦匠,把後院那截塌了的院牆重新砌了起來。
砌牆用的磚一部分是從廢墟里撿出來的,一部分是從城外的磚窯拉回來的。
舊磚和新磚顏色不一樣,舊磚發黑,新磚發紅,砌在一起之後,那道牆看起來像是打了補丁的衣服——每一塊補丁都告訴你,這裏曾經破過。
砌牆的時候,隔壁巷子裏的一個教書先生路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教書先生姓周,五十來歲,留着一把山羊鬍子,眼睛很小但很有神。
他看着鄭毅把一塊舊磚放在泥漿裏壓實了,又拿起一塊新磚比了比對縫,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是沈家的親戚?”
“不是。”鄭毅沒有停手裏的活。
“朋友?”
“算吧。”
“那你是做什麼的?”
鄭毅把一塊磚放好,用泥刀刮掉多餘的泥漿,轉過頭看着周先生。
他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不好定義自己是做什麼的——在北地打獵,在湖州打架,在臨安翻牆綁人。
沒有一樣能正兒八經地說出口的。
“什麼都做一點。”他說。
周先生捋了捋山羊鬍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走了。
過了一陣他又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卷紅紙和一支毛筆。
“新宅重修,應該寫副對聯。
我來寫,就當是給沈家添點喜氣。”周先生把紅紙鋪在井臺上,用井水研墨,墨汁在硯臺裏慢慢地化開,他用筆尖蘸了墨,略一沉吟,寫了上聯:“舊宅重光,門前桂樹迎新燕。”下聯他想了更久,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好幾息,然後落筆:“故園再啓,牆外青山送好風。”
“橫批?”沈鳶問。
“橫批只有兩個字。”周先生寫下最後兩個字——“鳶歸”。
沈鳶看着那個“歸”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只是把對聯接過來,貼在正廳門框上,左邊一張,右邊一張,橫批貼在門楣上。
門楣上的舊釘孔還在,她把橫批的四個角按在釘孔的位置,用手掌拍了兩下,拍實了。
她的手掌上沾了漿糊,紅紙的顏色蹭在掌心,像是染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傍晚的時候,所有人都走了。
木匠收了工具箱,鐵匠搬走了風箱,泥瓦匠洗了手,周先生捲了剩下的紅紙帶回去說要給自家也寫一副。
院子裏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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