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84章

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蹲在魏承淵面前,月光在他背後,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

  他的手指搭在匕首柄上,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又一根一根地鬆開。

  “就爲了一個筆洗。”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一絲波瀾,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在大石頭下面之後才擠出來的。

  “不是爲了筆洗。”魏承淵糾正他,語氣認真得像個教書先生在改學生的錯別字,“是爲了有人碰了我的東西。

  碰了也就罷了,他還不認識我。

  這纔是最不能忍的。”

  鄭毅站起來,轉過身,看着山下魏家宅院的方向。

  從山腰上往下看,那片佔地三十畝的宅院燈火通明,燈辉谵捓壬峡焖俚匾苿樱褚粭l受了驚的火蛇在院子裏四處亂竄。

  哨聲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急。

  有人在喊,聲音被風送上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喊什麼,但能聽出聲音裏的慌張。

第1003章 在靈堂上討債?

  孟桓從松林深處走出來,站在鄭毅身後。

  “問出來了?”他的聲音很輕。

  “問出來了。”鄭毅說。

  “是誰?”

  “他。”鄭毅說,“一個人,三年時間,一筆兩萬兩的買賣,四十八條人命。

  沈懷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

  孟桓沉默了。

  他的手握住背上的刀柄,握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裏面湧上來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厲寒是他殺的?”

  “他手下的人。

  柳七。”鄭毅轉過身,重新蹲到魏承淵面前。

  魏承淵仰着頭看他,臉上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計算着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的表情。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魏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在懺悔,也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

  一個被綁在荒山野嶺、面對兩個隨時可以殺他的人,還在冷靜地思考怎麼爲自己爭取籌碼。

  這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是浸到骨子裏的——一個人掌管着半座城池的水路生意,決定了幾百上千人的生計和生死,天長日久,就會養成這種習慣。

  把所有人當成棋盤上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我說一個人的名字。”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個人比我大。

  比我大得多。

  我是殺了沈懷遠,但你知道一個商人能滅人滿門還壓住官面?我沒有那個本事。

  是這個人幫我壓的。

  湖州府的推官收了沈家的狀紙,壓了三天沒發。

  這個人的一句話,值三萬兩銀子。”

  他報了一個名字。

  孟桓的臉色變了。

  不是忿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驚駭。

  他在臨安待了八年,他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什麼。

  不是兩浙轉吒笔鼓欠N級別的人物。

  這個人的名字刻在臨安城的每一塊石碑上,刻在吆友匕睹恳蛔a頭的匾額上,刻在大宋朝南渡之後半部財政史的第一頁上。

  “你殺了我,這個人會替我報仇。”魏承淵說,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篤定的笑,“你拿着匕首去捅沈懷遠這種商人,捅了就捅了。

  但你去捅那個人?你連他的面都見不到,就已經死了。”

  鄭毅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蹲下來,平視着魏承淵的眼睛。

  “我殺你,不是爲了沈懷遠。”

  魏承淵眨了眨眼。

  “沈懷遠我不認識。”鄭毅說,“我殺你,是因爲你的人追了我上千裏。

  我在北寧城躲了兩個月。

  你們的人堵在我門口,拿着刀。”

  魏承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角度——有人不是爲了沈家來報仇的,只是因爲被捲進來之後,需要給這一切找一個出口。

  “一個筆洗,四十八條人命。”鄭毅站起來,拔出匕首,“你覺得荒唐,我也覺得荒唐。

  但你我都知道,荒唐的事,也要有人來收場。”

  魏承淵的嘴張了一下。

  他的喉結快速地上下滾動,下巴上那三綹修剪整齊的長髯在風裏微微發抖。

  他想說什麼——大概是報那個名字給他的威懾,大概是報一個更大的人物來拉虎皮,大概是最後一次試圖用棋盤上的規則來約束一個根本不在棋盤上的人。

  但鄭毅已經轉過身去了。

  匕首出鞘的聲音在松林裏響了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竹葉落在水面上。

  鄭毅走到山石的另一邊,把匕首在松針上擦了擦。

  松針是油性的,血沾在上面凝不住,一顆一顆地滑下去,滲進了樹根下面的泥土裏。

  孟桓站在他旁邊,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魏家宅院,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一高一低,一長一短。

  “名字你記住了?”孟桓問。

  “記住了。”

  “那是個惹不起的人。”

  “我知道。”

  孟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解開背上的包袱,從裏面拿出一個油布包。

  他把油布打開,裏面是一根細麻繩和幾塊乾淨的粗布。

  他把東西遞給鄭毅,鄭毅接過來,沒有問爲什麼孟桓會準備這些東西。

  在臨安潛伏了八年的人,包袱裏帶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翌日清晨,太陽照常從鳳凰山後面升起來。

  魏家宅院外面那條街上,起得最早的是一間點心鋪子的夥計。

  他揉着眼睛推開鋪子的門板,把第一桓怙灦说介T口的石臺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魏家的大門。

  大門關着。

  硃紅色的門板上釘滿了黃銅的門釘,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

  但門楣下面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油布包裹,用細麻繩繫着,掛在門環上,在晨風裏輕輕地晃。

  油布包的下方,門板上洇了一片深褐色的痕跡,從包裹底部一直蔓延到門檻上,被晨光照着,還沒有完全乾透。

  幾點深色的印子落在門檻石上,已經凝成了圓圓的、邊緣微微翹起的斑塊,像誰在那裏蓋了幾個不圓的印章。

  點心鋪子的夥計盯着那個包裹看了半晌,手裏的糕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不到一個時辰,整條街都知道了。

  魏家的大門被人從裏面拉開了,第一個出來的管家看了一眼門環上的東西,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護院們從各個方向湧過來,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在大門口亂轉,刀抽出來了,又不知道該往哪裏砍。

  有人在喊關門,有人在大堂裏哭,有人衝到街上拽住每一個路人問昨晚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問到的人都在搖頭,搖頭的時候眼睛還盯着門板上那片褐色的痕跡,收不回來。

  魏承淵的死訊傳到魏家大宅的第三個時辰,魏家的旁支子弟開始往臨安趕。

  最先到的是魏承淵的堂弟魏承海。

  他從紹興騎快馬趕過來,只帶了兩個隨從,馬跑死了一匹,剩下的那匹到了魏家大宅門口時,四條腿都在打顫,嘴角掛着白沫,眼珠子往上翻,隨時都會倒下去。

  魏承海從馬背上翻下來,看都沒看那匹馬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門裏走。

  門口的護院想攔——大管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靈堂以外的區域。

  魏承海一巴掌把那個護院扇出去三步遠,護院的刀掉在地上,哐噹一聲,人還沒爬起來,魏承海已經跨過了門檻。

  “我大哥死了,你們攔我?”他站在前院裏,對着湧上來的十幾個護院,一個一個地指過去,“你們護的什麼院?門環上掛人頭,你們六十個人在幹什麼?睡覺?”

  沒有人敢吭聲。

  護院們握着刀,刀尖對着地面,頭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魏承海的個頭比魏承淵小一圈,但長得更像魏家的人——高顴骨,深眼窩,薄嘴脣,說話的時候嘴脣往兩邊拉,露出兩排被茶漬染黃的牙。

  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青布袍子,袖口上沾着泥點子,是騎馬的時候濺的,但他站在魏家大宅的前院裏訓斥護院的樣子,像是他纔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第二個到的是魏承淵的侄子魏明奎,大房獨子,二十四歲。

  魏承淵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嫁到了蘇州。

  按照族裏的規矩,家業該由侄子繼承。

  魏明奎到的時候,身後跟着八個人,八個都是他從自己莊子上帶過來的護院,一個個虎背熊腰,腰間挎着刀,刀鞘擦得鋥亮。

  魏明奎自己穿了一身白——孝服,但料子是綢緞的,在陽光下反着光,白得發亮,白得刺眼。

  他踏進大門的時候,先看到的不是靈堂裏那口還沒來得及合蓋的棺材,而是站在前院裏訓人的魏承海。

  “二叔來得真快。”魏明奎走過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腰彎得很深,但他身後那八個人沒有彎腰,站得筆直,像八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賢侄也不慢。”魏承海轉過身看着魏明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八個護院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回到魏明奎臉上,“帶這麼多人來,是來弔喪的,還是來搶家產的?”

  魏明奎直起腰,臉上的孝子賢孫的表情還在,但眼睛裏已經沒有恭敬了。

  “二叔說什麼話。

  大伯走了,我這個做侄子的,當然要來送他最後一程。

  至於帶人——大伯是怎麼死的,二叔比我清楚。

  殺大伯的人還在外面,多帶幾個人,是怕路上出事。”

  “怕路上出事,還是怕宅子裏出事?”魏承海冷笑了一聲,轉過身不再看他,朝靈堂走去。

  靈堂設在正廳。

  魏承淵的屍體被拼在一起,穿上了壽衣,躺在棺材裏。

  棺材是臨時從臨安城最好的棺材鋪裏抬來的,金絲楠木,上了三道漆,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棺材蓋還沒有合上——這是臨安的規矩,要等至親到齊了才能封棺。

  魏承淵的臉被仔細地縫合過,針腳很細,用的是黑色的絲線,從下頜到後頸,密密麻麻地縫了一圈,像是戴了一條黑色的、細如髮絲的圍脖。

  縫合的技術很好,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爲他只是閉着眼睛在睡覺。

  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脖子的位置塌下去了一塊,皮膚下面的肌肉已經沒有了支撐,鬆鬆垮垮地貼在骨頭上,像一個被放了氣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