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扛着魏承淵走到窗戶前面,看了一眼下面的竹林。
月光還是那麼亮,竹林還是那麼安靜,孟桓還蹲在竹林邊緣,看見窗口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
鄭毅扛着人從排水管上往下爬,比上來的時候難得多。
魏承淵的重量壓在他左肩上,左手要抱着人,右手要抓着排水管,每一步都只能靠手指的力量。
鐵鏽掉得更利害了,簌簌地落了他一臉。
陶管在他腳下發出更大的嘎吱聲,有一段管子在鐵箍的連接處裂開了一道縫,細碎的陶片從裂縫裏掉出來,落在下面的灌木叢裏,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竹林東邊又傳來了那個聲音——金屬摩擦的聲音,但這一次比剛纔近。
那個藏在竹林裏的人聽到了排水管發出的異常聲響,正在往這邊移動。
鄭毅加快了速度,在離地面還有半丈的時候跳了下去。
魏承淵在他肩上被顛得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嘴裏的布堵住了大部分聲音,只漏出了很輕的一絲。
孟桓從竹林邊緣竄出來,接應他。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着魏承淵,沿着水渠往回走。
走到花牆下面的石洞時,他們聽到了竹林裏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至少兩個人。
腳步聲很輕,但很快,正在朝西跨院的方向聚攏。
他們沒有回頭,鑽進石洞,穿過花牆,淌過水渠,翻過後花園的圍牆,鑽進了鳳凰山上的松林裏。
身後魏家宅院裏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哨響,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哨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驚起了山林裏的一羣烏鴉。
烏鴉嘎嘎地叫着從樹梢上飛起來,黑壓壓地遮住了半邊月亮。
鄭毅扛着魏承淵跑進了松林深處。
月光被松枝切成了碎片,灑在地上的松針上,松針泛着暗紅色的光,像是鋪了一地的鐵鏽。
他找到一塊平坦的山石,把魏承淵扔在石頭上。
魏承淵滾了一下,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睜着眼睛看着鄭毅,眼睛裏還是那種冷的、計算的神色,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鄭毅蹲下來,扯掉他嘴裏的布。
“你只有一次機會。”鄭毅說,聲音在山林裏聽起來比平時低得多,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沈家,是不是你滅的?”
魏承淵咳嗽了兩聲,活動了一下被綁得太緊的下巴。
他看着鄭毅,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冷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劃了一道口子,裂縫下面是黑的。
“沈懷遠。”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調是平的,但那雙被燭火映着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怒火,是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陰惻惻的快意,“你問我是不是我滅的——是。
滿門上下,連狗都沒放過,是我讓人做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他在書房裏念賬本沒有什麼區別。
鄭毅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但他沒有動。
“你知道我爲什麼滅他滿門嗎?”魏承淵側過頭,被反綁的雙手讓他只能側躺着,姿勢很不舒服,但他說話的語調依然是穩的,穩得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餘裕,好像此刻被綁在山石上的人不是他,而是蹲在面前聽他說話的鄭毅。
“因爲一批貨?”鄭毅說。
“貨?”魏承淵從鼻子裏嗤了一聲,“那批軍械才值幾個錢。
劫了就劫了,我魏家賠得起。
我殺沈懷遠,不是爲了貨。”
他頓了一下。
山風從松林裏穿過來,吹得他散落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
他從髮絲的縫隙裏看着鄭毅,眼睛裏那種陰惻惻的光更亮了。
“三年前,蘇州有一次賞器會。
你們這些拿刀的人大概不知道什麼叫賞器會——就是一羣有錢有閒的人,把自己收藏的古玩字畫拿出來給人看,看完了競價,價高者得。
那天壓軸的是一件汝窯的天青釉筆洗,宋徽宗用過的東西。
釉色天青,胎骨細膩,底款是崇寧年制的。
我找了它找了五年。”
他說話的方式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來的。
不是故意的慢,是一個習慣於別人安靜聽他說話的人,在享受講述的過程本身。
“那天我準備了八千兩銀子。
在臨安,在蘇州,能拿出八千兩現銀的人,不超過十個。
我以爲我拿定了。
結果半路上冒出來一個人,舉了一次牌——九千兩。
我加到一萬,他跟一萬二。
我加到一萬五,他跟兩萬。
我放棄了。”
他偏過頭,把臉轉回來,正對着鄭毅。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不是崩潰的裂,是一堵牆在承受了太大的壓力之後出現的裂縫。
從裂縫裏透出來的,是三年都沒有冷卻的、滾燙的恨意。
“舉牌的人叫沈懷遠。
一個湖州跑船的,一個渾身魚腥味的泥腿子,他根本不認識我。
他甚至不知道我也在競價——他坐在前排,我坐在二樓的雅間裏。
他不是針對我,他只是想要那個筆洗。
他買回去擺在書房裏,逢人就拿出來給人看,炫耀他花了多少錢,炫耀他眼光有多好。
他不知道有人爲了那個筆洗找了五年。”
風吹過鬆林,松針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鄭毅看着他。
“就因爲這個?”
“就因爲這個。”魏承淵說,聲音裏忽然帶上了一種很輕的、幾乎像耳語一樣的調子,“你是不是覺得荒唐?兩萬兩銀子,他搶了我找了五年的東西。
他花了銀子,拿到了東西,回家跟老婆孩子炫耀。
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蘇州的客棧裏,一夜沒睡。
不是心疼錢,是那口氣咽不下去。
我魏承淵活了半輩子,什麼都能忍,但有一樣東西不能忍——有人碰了我的東西,哪怕他不知道自己碰了。”
“你不知道他是誰。”
“我查了。
賞器會散了之後,我讓人跟着他,一直跟到湖州。
他叫沈懷遠,開貨棧的,有一條船,走湖州到臨安的水路。
我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沈懷遠。
我對自己說,你等着。”
他翻了個身,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繩結在他後頸上硌着,他皺了一下眉,但表情很快又恢復到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狀態。
“我等了兩年。
兩年裏,我查清楚了他所有的底細——他老婆姓什麼,他女兒叫什麼,他家的貨棧一年賺多少銀子,他每條船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回來。
我甚至還跟他做過一次生意——那批軍械,是我故意找狂刀門叩模室庾尶竦堕T找沈懷遠。
我要讓他接我的貨,讓他走進我的網裏。
貨被劫是我安排的,劫貨的人也是我的人。
我自導自演了一出貨被劫的戲,目的只有一個——讓他知道貨丟了,讓他害怕。
我要先讓他害怕,再讓他死。”
鄭毅沒有說話。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山風吹過來,灌滿了他夜行衣的袖子,布料在風裏緊緊地貼着他的手臂,勾勒出小臂上那塊馬蹄鐵的輪廓。
“那天晚上,”魏承淵繼續說,聲音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掌控一切的平穩,而是一種回憶到了高潮部分時壓不住的速度感,像是瀑布到了斷崖邊上,水流開始加速,“我帶人去的。
十二個殺手,加上我自己。
我讓他們把沈家的前門後門都堵死,一個都不許放出去。
我親自走進沈懷遠的書房——就是那個擺着天青釉筆洗的書房。
他還沒睡,穿着一件舊棉袍,手裏拿着一本賬本,看見我進來,愣住了。
他不認識我。
他想了半天,說——‘你是誰?’”
魏承淵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笑了好幾聲,笑聲在空曠的山林裏聽起來又幹又脆,像是有人把一根枯枝一節一節地折斷。
“‘你是誰?’——他不認識我。
我找了他三年,我把他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我設了一個局把他套進來,我帶了十二個殺手站在他面前,他不認識我。
我指着書架上那個汝窯筆洗說,三年前,蘇州賞器會,你花兩萬兩銀子從我手裏搶走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哦,你也在那裏啊。
’”
魏承淵說這句話的時候,模仿了沈懷遠的語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終於想起來了的、帶着點心不在焉的恍然。
然後他收了笑容,嘴脣抿成一條線,眼睛裏的光暗了下去,暗成了一口枯井。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荒唐的一句話。
我在旁邊看了三年,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他的聲音沉下去,沉到幾乎和松濤聲混在一起,“我說,沈懷遠,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但今天是你最後一天活着。
他這纔開始害怕。
他往後縮,把書架上那個筆洗碰倒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
那聲音——瓷器碎了的聲音,比人哭還響。
他低頭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跟我說——‘你拿着吧,碎了我不要了。
’”
鄭毅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死的。”魏承淵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穩的調子,“他以爲我是來搶筆洗的。
他到最後都以爲那只是一個筆洗的事。”
松林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月亮從松枝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魏承淵身上,把他分割成一塊一塊的明暗交錯的碎片。
烏鴉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林子裏只剩下風的聲音和遠處魏家宅院裏隱約傳來的哨聲——那些護院還在找,但他們搜的方向是山腳,沒有人想到往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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