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把船划過去。
劃到那個位置的時候,他拿起船槳,垂直插進水裏。
船槳往下沉了大約一丈,碰到了東西。
不是泥。
是硬的。
鄭毅把船槳收回來,脫了皮袍和靴子,匕首咬在嘴裏,深吸一口氣,翻進了水裏。
水很涼,涼得刺骨。
十月的河水已經帶上了冬天的寒氣,寒意從皮膚滲進肉裏,從肉裏滲進骨頭。
他睜開眼睛,水裏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渾濁的、暗綠色的黑暗。
他順着船槳剛纔碰到東西的方向往下潛,手在前面摸索。
摸到了。
木頭。
粗糙的、被水泡得發脹的木頭。
木頭的表面有一層滑膩膩的東西,是水藻。
他順着木頭往下摸,摸到了一個直角——是船舷。
然後摸到了船舷上釘着的鐵環,鐵環鏽得很厲害,手指一碰就掉了一層鏽渣。
他繼續往下摸,摸到船艙。
船艙的艙壁上有一個洞,洞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往外翻的木刺。
這是被人從外面用利器破開的。
他的手從洞口伸進去,摸到了裏面的東西——泥沙,石頭,還有一段麻繩,麻繩已經腐爛了,一捏就碎。
他又往船艙深處摸。
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木頭。
不是石頭。
不是泥沙。
是骨頭。
很細。
一根一根的,並排着,比手指長。
他順着骨頭往下摸,摸到了一個關節——圓的,光滑的,球形的關節。
是一隻手。
鄭毅沒有動。
他在水裏停了一息,然後把手從船艙裏抽出來,腳在船底一蹬,往上浮。
頭破出水面的時候,月亮剛剛從蘆葦蕩後面升起來。
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水面染成了銀灰色。
水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貼着水面浮動,像一片一片的、被撕碎了的紗。
鄭毅浮在水面上,大口地喘氣,嘴裏呼出的白氣和河面上的霧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爬上船,坐在船舷上,渾身往下淌水。
夜風吹在身上,冷得他全身的皮膚都在收緊。
他把皮袍披上,靴子沒有穿,光着腳踩在船板上,看着水面發愣。
水下有一條沉船。
沉船的船艙裏有人骨。
不是一條船,是好幾條。
根據老頭的描述,被劫的那條船上的夥計全部被殺光,屍體扔進河裏。
船被鑿沉了,但屍體沒有帶走。
也就是說,河底不止一條沉船,至少還有那些夥計的屍體——如果他們沒有被水沖走的話。
但那隻手說明,至少有一部分人跟着船一起沉下去了。
鄭毅把船划到岸邊,用船槳撥開蘆葦,把船藏進蘆葦蕩裏。
然後他坐在船頭,把匕首拔出來放在膝蓋上,開始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等天亮。
等霧散。
等一些在白天不會出現的東西。
蘆葦蕩裏的蟲子在叫,聲音尖銳而單調,一聲接一聲,像一根細針不停地紮在耳膜上。
水面上的霧越來越濃,從貼着水面變成了漫過船舷,從漫過船舷變成了吞沒整條船。
月光被霧擋住了,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鄭毅閉上眼睛,用耳朵聽。
風吹過蘆葦的聲音。
魚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的聲音。
遠處不知名水鳥的叫聲,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不是自然的聲音。
是船槳划水的聲音。
很輕,一下,又一下,節奏很穩,不像是打魚的人——打魚的人不會在深夜裏划船到這片河道上來。
聲音從南邊來的。
鄭毅睜開眼睛,透過蘆葦的縫隙往外看。
霧太大,什麼都看不見。
但船槳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除了船槳,還有別的聲音——人在說話。
不是大聲說,是壓着嗓子的、低沉的交談聲。
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兩個人在對話,聲音一高一低。
船槳停了。
說話聲也停了。
然後鄭毅聽到了一種聲音,這個聲音他很熟悉——是鐵器敲在木頭上的聲音。
有人把刀放在船舷上,刀背碰到船舷,發出很輕的、磕的一聲。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
也是鐵器敲木頭。
也是磕的一聲。
兩條船。
鄭毅在黑暗中握緊了膝蓋上的匕首。
霧開始散了。
月亮升高了,月光變強了,霧氣在月光下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有人在緩慢地揭開一塊蒙在河道上的白布。
先是蘆葦蕩的輪廓從霧裏浮出來,然後是水面,然後是一條船的影子。
一條不大的船,停在河心,距離鄭毅藏身的地方大約二十丈。
船上有兩個人影,一站一坐。
站的扶着船槳,坐的握着刀。
然後是第二條船。
比第一條大一點,從南邊漂過來的,停在第一條船的對面。
船上有三個人,一個站着的扶着船槳,兩個坐着的握着刀。
兩條船靠在一起,船幫碰了一下,發出悶悶的咚的一聲。
“來晚了。”第一條船上那個站着的人說。
聲音不大,但夜裏的河面靜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少廢話。”第二條船上坐着的一個人站起來。
這個人身形比別人都大一圈,站起來之後,船舷被他壓得往下沉了一下。
他跳到第一條船上,兩條船同時晃了一下。
“東西帶了?”
“帶了。”
那個身形大的人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月光下看不清是什麼,大概是一個布包或者油紙包。
他把東西遞給站着的人。
站着的人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然後塞進懷裏。
“下次換個地方。”他說。
“下次的事下次再說。”身形大的人說,“最近不太平,當心點。”
“怎麼了?”
“湖州那邊來人了。
在北邊查沈家的事。
上頭的意思,這段時間消停點。”
“什麼人?”
“不知道。
一個人,一把匕首。”
那個身形大的人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很低,很短,像是被刀切斷的。
“一個人,一把匕首,有什麼好怕的?”
“不是怕。”站着的人語氣變了,變得比剛纔低,比剛纔沉,“是狂刀門那邊出了狀況。”
“什麼狀況?”
“那個人獨闖狂刀門,連敗了三個高手。
韓徹親自把他請進了正殿。”
身形大的人不說話了。
“韓徹那個人,你是知道的。”站着的人繼續說,“他這個人不怕死,但怕麻煩。
能讓他親自請進正殿的人,不是一般人。”
“韓徹說了什麼?”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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