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一年前,”鄭毅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時節,這條河上有沒有出過事?”
“什麼事?”
“劫船。”
老頭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地把斗笠摘下來,放在腿上。
他的頭髮花白了,稀稀拉拉的,頭皮在頭髮縫裏泛着古銅色的光。
“你是什麼人?”老頭問。
“路過的。”
“路過的不會問這種事。”
鄭毅沒有說話,又從懷裏掏出幾枚銅錢,放在之前那幾枚旁邊。
銅錢在木板上疊在一起,被河面上吹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但沒有倒。
老頭低頭看着那些銅錢,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銅錢一枚一枚地撿起來,放進懷裏。
“去年九月,”他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蘆葦蕩裏的風聲蓋過去,“半夜裏,我在船上睡覺。
聽見外面有動靜,不是一般的聲音——有人在喊,不是大聲喊,是那種被捂住了嘴之後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聲音。”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着河面。
“我趴在船艙裏不敢動。
從船舷縫裏往外看,看見一條船從北邊過來,船上沒有燈,黑漆漆的。
後面追上來兩條船,更快,船頭站着人,手裏有刀。
刀在月亮底下反光,白亮白亮的。
兩條船把那條船夾在中間,然後就開始殺人了。”
“殺了多久?”
“很快。
比你想的快。
十幾個人,眨眼的工夫就殺完了。
屍體扔進河裏,撲通撲通,像往河裏扔石頭。
扔完了,兩條船把那條船拖走了,往南邊去了。”
“那條被劫的船,有什麼特徵?”
“特徵?”老頭皺了皺眉,“普通貨船,喫水很深,裝的東西應該不輕。”
“船上的標記呢?”
“太黑了,看不清。”老頭搖了搖頭,“但有一件事我記得——那條船被拖走之後,我在水裏撈到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老頭站起來,轉身走進碼頭旁邊一間用蘆葦搭的棚子裏。
第995章 七天的期限
棚子裏很暗,他在裏面翻了半天,走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塊木板。
木板大約一尺長,半尺寬,邊緣是斷裂的,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掰下來的。
木板的一面塗着桐油,另一面刻着字。
他把木板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來,翻到刻字的那一面。
字刻得很湥凰葸^之後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來——
“懷遠”。
沈懷遠。
沈家的船。
鄭毅的手指摸過那兩個字。
木板的邊緣有被刀砍過的痕跡,斷口整齊,不像是自然斷裂的。
“這塊板子是船上的?”
“應該是船艙門上的。”老頭說,“上面有桐油,是防水用的。
船沉了之後漂上來的。”
“船沉了?”
“被拖走之後,第二天我在下游看到了船的殘骸。
不是整條船,是碎片。
船板、船槳、破布,漂了一河面。”老頭的聲音變得很輕,“那條船不是被拖去別的地方,是被拖到深水區鑿沉了。”
鄭毅拿着那塊木板,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風停了,蘆葦蕩也安靜下來。
夕陽正在往西邊沉下去,天邊燒成了一片橘紅色,像一塊燒紅了的鐵板。
河水的顏色變得更深了,從土黃色變成了暗褐色,像是從河底翻上來的泥漿。
“老丈,”鄭毅把木板收進懷裏,“那兩條追來的船,你看清楚是什麼船了嗎?”
“官船。”
“官船?”
“嗯。”老頭點了點頭,語氣很確定,“官船。
船頭有旗杆,旗杆上有旗,旗是收起來的,但旗杆是官船纔有的。
民船沒有旗杆。”
“什麼樣的旗?”
“沒看清。
天黑,旗又是收起來的。”
“船往南邊去了?南邊是什麼地方?”
“南邊是嘉興,再往南是臨安。”
鄭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多謝。”
老頭也站起來,把斗笠重新扣在頭上。
“年輕人,”他說,聲音被斗笠擋住了一些,顯得悶悶的,“我在這條河上待了四十年,什麼事都見過。
翻船的,淹死的,打架的,偷魚的。
但那天晚上的事,我沒對任何人說過。
你是第一個來問的。”
“爲什麼告訴我?”
老頭沉默了一息。
“因爲你蹲下來跟我說話。”他說,“來這條河上問事的人,從來沒有人蹲下來過。”
鄭毅看着他,點了點頭。
他從懷裏又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碼頭的木板上。
銀子在夕陽下泛着暖黃色的光。
“買條船。”他說。
老頭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鄭毅。
“你要下河?”
“下河。”
“天快黑了。”
“正好。”鄭毅說,“我要看的,是晚上的東西。”
老頭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碼頭邊上,解開一條漁船上的纜繩,把船拉到碼頭前面。
那條船不大,能坐三四個人,船底鋪着稻草,船舷上掛着一張舊魚網,網上還纏着幾片幹了的魚鱗。
“船槳在船艙裏。”老頭說,“水流不急,順着河往南,大約三里路就到了出事的河段。
河面在那裏變寬,水深,河道拐彎,是個下手的好地方。”
鄭毅把馬拴在碼頭旁邊的樹上,從馬背上取下皮袍穿好,跳到船上。
船晃了一下,船底的水盪出一圈漣漪。
他拿起船槳,撐着碼頭把船推離岸邊。
船進了河道,水流果然不急。
鄭毅劃了兩槳,船就順着水開始往下漂。
他回頭看了一眼碼頭,老頭還站在那裏,斗笠下面的身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薄薄的影子。
船往南漂了大約兩里路,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河兩岸的蘆葦變成了兩道黑色的牆,比白天看起來更高,更密,夾着河道,只留下頭頂一條窄窄的、暗藍色的天空。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隨手撒了一把米。
鄭毅把船槳放在船艙裏,讓船自己漂。
河面越來越寬,水越來越深。
船槳探下去,夠不到底。
河道在這裏拐了一個大彎,彎道的弧度很平緩,但彎過去之後,前面的視線就被蘆葦擋住了。
這是一個伏擊的好地方。
船在彎道之前是看不見彎道後面的情況的,等拐過去,什麼都晚了。
而且河面寬,水深,船被夾住了跑不掉,人被殺了沉底容易。
蘆葦又高又密,岸上就算有人,也看不見河心發生了什麼。
鄭毅站在船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他在找一樣東西——老頭的船被鑿沉之後,殘骸會散落在河底。
如果那兩條官船是從南邊來的,那麼它們應該在彎道的南側埋伏。
劫船的地點,大概率就在彎道附近。
船拐過彎道,前面豁然開朗。
河面在這裏突然變寬,寬了至少一倍,像一個小型的湖。
水面很平靜,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水面是黑色的,平平的,像一塊打磨過的黑曜石。
風吹過水麪,帶起一層細細的波紋,波紋把倒映在水裏的星光揉碎了,變成一片細碎的、閃閃爍爍的光點。
鄭毅在船頭蹲下來,盯着水面看。
水很深,看不見底。
但他注意到,在彎道的南側,靠近蘆葦蕩的那一側,水面上有一道很湹摹缀蹩床怀鰜淼募y路——不是水流造成的,水流的方向是正的,那道紋路是斜的,從水裏往水面上走,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改變了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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