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狂刀門立派三十年來,你是第一個敢打上門來的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得見。聲音在院牆之間來回彈了幾下,才慢慢消散在銀杏樹的枝葉間。
鄭毅把匕首上的血在衣襬上蹭了蹭,插回腰間。
“不會白來。”他說。
那個人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好。”他說,“你有膽。”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院子裏幾十個人同時握緊了手中的兵刃,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陣從遠山滾過來的悶雷。銀杏樹的葉子被這股殺氣震得簌簌地往下掉,金黃色的葉子在空氣中飄着,慢得像是在水中下沉,一片一片地落在黑色的袍子上、落在銀色的刀刃上、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鄭毅站在門口,風吹起他皮袍上被削掉的那隻袖子,碎布在風裏飄着,像一面打了敗仗的旗。
他沒有退。
風吹過銀杏樹,滿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議論着什麼。金黃色的葉片從枝頭脫落,在空氣中旋轉着、飄搖着,像無數只即將落地的蝴蝶,翅膀上還帶着最後一點太陽的光。
門在鄭毅身後關上了。
不是他關的。是門外的人。他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沉悶的一聲吱呀,然後是門閂落槽的咔噠聲。他沒有回頭,目光還在院子裏,在銀杏樹下那個黑袍人身上,在周圍幾十把出鞘的刀上。
風停了。
銀杏葉不再飄落,鋪了滿地的金黃安安靜靜地伏在地上,像一層厚實的、吸飽了血的毯子。空氣變得很沉,壓在人肩上,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悶。
黑袍人握在刀柄上的手沒有動。他只是握着,拇指壓在刀柄頂端,其餘四指收攏,力道不大,鬆鬆的,但鄭毅看得出來——那把刀隨時可以出鞘,快到他可能來不及拔自己的匕首。
“我叫韓徹。”黑袍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木頭上的釘子,又沉又穩,“狂刀門掌門。”
第992章 奇怪的女人
鄭毅沒有說話。
韓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到腰間那把匕首上。看完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拿一把匕首闖我狂刀門”的、帶點不可思議的審視。
“一個人,一把匕首。”韓徹說,“你是來送死的?”
“來問幾件事。”
“問事?”韓徹的眉毛挑了一下,聲音裏多了一層冷意,“打傷我的人,用匕首指着他的喉嚨,這叫問事?”
“他先動的手。”
韓徹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厲寒。厲寒的右手腕已經不往外湧血了,血凝固了,糊在傷口周圍,黑紅色的一團,像一塊沒有抹勻的油漆。他的左手還捂着右手,指縫間全是幹了的血痂,嘴脣白得像紙,但眼睛還是紅的,還是那種被人踩碎了驕傲之後、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的紅。
“厲寒。”韓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
厲寒抬起頭,看着韓徹。
“他說你先動的手。”
厲寒的嘴脣動了一下,目光躲開了一瞬,又轉回來。
“他闖進來的。”
“闖進來你就動刀?”韓徹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但語氣變了,變得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砸在人身上一樣疼,“我教過你,來者是客。分清來意之前,刀不能出鞘。”
厲寒的下巴繃緊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韓徹把目光從厲寒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鄭毅身上。
“你叫什麼?”
“鄭毅。”
“哪裏人?”
“北邊。”
韓徹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因爲北邊,是因爲鄭毅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成份——不掩飾,不裝腔,不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任何頭銜或來歷。就是“鄭毅”,就是“北邊”。簡單得像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你愛撿不撿,它就在那裏。
“你要問什麼事?”
“沈家。”
這兩個字從鄭毅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院子裏有了變化。不是聲音上的變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是空氣變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從中心往外擴散,雖然水面看着還是平的,但水下已經不一樣了。
韓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臉像一張鐵皮,風颳不進去,水潑不進去。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了一點——不是緊張,是確認,確認刀還在那裏,確認自己的手還在那裏。
“沈家的事,與本門無關。”韓徹說。
“沈家替狂刀門走了一批貨。”
韓徹看着他。
“從湖州到臨安。水路。沈懷遠的船,沈懷遠的人。”鄭毅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貨送到了,沈家開始死人。滿門上下,連狗都沒放過。”
院子裏有人動了一下。不是大的動作,是腳在地上挪了半寸,或者刀在鞘裏轉了一下。但這些細微的動靜加起來,像一陣無聲的風,從人羣裏掃過去,帶起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塵。
韓徹沒有動。他的臉還是那張鐵皮臉,眼睛還是那兩口沒有底的井。但鄭毅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拇指微微抬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你是沈家的人?”
“不是。”
“那你替沈家出什麼頭?”
鄭毅沉默了一息。
“我不是替沈家出頭。我是替我自己出頭。你們的人追了我上千裏,從湖州追到北寧城,兩個殺手,一個死在我面前,一個還關在北邊的柴房裏。”
韓徹的眉毛終於動了。
不是挑,是皺。很輕的皺,像是在腦子裏翻找什麼東西。他想了片刻,看着鄭毅,嘴脣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知道。”鄭毅說,“你只是不想在這裏說。”
韓徹看着他,看了好幾息。
院子裏很安靜。銀杏樹上一片葉子落下來,慢悠悠地轉了幾個圈,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石板地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一聲輕響。
韓徹忽然把手從刀柄上拿開了。
他轉過身,朝正殿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進來。”
鄭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院子裏那幾十個人。那些人還握着刀,還盯着他,但沒有一個人動。韓徹的“進來”兩個字像一把鎖,把所有人都鎖在了原地。
他邁步往前走。靴子踩在銀杏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從那些人中間走過去,左邊是刀,右邊也是刀,刀鋒在陽光下閃着冷白色的光。他沒有看那些刀,也沒有看那些握刀的人。他只看前面——正殿敞開的大門,和門裏面那片正在慢慢亮起來的、沉沉的黑暗。
正殿比前院大得多。
中間是一尊真武大帝的塑像,泥塑彩繪,披髮跣足,腳踏龜蛇,手持寶劍,面容威嚴而空洞。塑像前面的供桌上擺着香爐和燭臺,香爐裏積滿了香灰,燭臺上的蠟燭燒得只剩半截,燭淚凝固在黃銅的燭臺上,像一滴滴被定住了的眼淚。
韓徹站在供桌旁邊,背對着真武大帝,面朝着鄭毅。殿裏沒有別人,門外的光從敞開的門扇裏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拉到真武大帝的腳下。
“關門。”
鄭毅轉身關上了門。殿裏的光暗了下來,只剩下從窗紙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細得像針尖,落在地上幾乎看不見。供桌上的香爐在黑暗中泛着暗銅色的光,燭臺上的半截蠟燭在微微地晃,不是風吹的,是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帶起的空氣還沒有完全平復。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韓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有了回聲,低沉地嗡嗡響,“在外面說,你就出不去了。”
鄭毅站在門口,背靠着門板。
“在這裏說,我也未必出得去。”
韓徹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不是友好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你這個人不算笨”的、帶點認可的笑。
“沈家的事,”韓徹頓了一下,“不是狂刀門做的。”
“那是誰做的?”
“不知道。”
鄭毅看着他,沒有說話。
韓徹從供桌旁邊走了兩步,走到真武大帝的側面,伸手摸了摸塑像腳下那隻石龜的頭。石龜的頭被摸得很光滑,在黑暗中泛着油亮的光。
“狂刀門確實讓沈懷遠走了一批貨。那批貨是什麼,我不知道。不是我經手的。”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顯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接了一個人的委託,那個人需要一批貨從湖州叩脚R安,不走官方的水路,不走漕叩拇妹耖g的、不起眼的、不會被人注意的船。”
“什麼人?”
“我不能說。”
鄭毅沒有追問。他知道問不出來。韓徹這種人,說了“不能”就是不能,不是“不想”。
“貨在路上出了事?”
韓徹的手在石龜頭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如果貨平安到了,沈家就不會出事。沈家出事,說明那批貨有問題。貨有問題,要麼是貨本身見不得光,要麼是有人不想讓它到臨安。”鄭毅的聲音在黑暗中平平的,“沈家夾在中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或者被當成了替罪羊。”
韓徹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裏只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和外面偶爾傳來的、被門板擋得含混不清的腳步聲。真武大帝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這一切,那雙泥塑的眼睛沒有瞳仁,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但它看着,一直在看着。
“那批貨,半路上被劫了。”韓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被真武大帝聽見,“從湖州出發的第三天夜裏,在平望附近,船被攔了。貨被搬空了,船上的夥計全被殺光了。一個活口都沒留。”
“沈懷遠呢?”
“他沒在船上。他在湖州。貨是他裝的,船是他的人開的,但他本人沒上船。”
“然後呢?”
“然後狂刀門賠了那批貨。委託人要的價,狂刀門全賠了。賠完之後,狂刀門和沈家斷了往來。”
鄭毅在黑暗中眯了一下眼睛。
“沈家出事,是那批貨被劫之後多久?”
韓徹想了想。
“不到一個月。”
“狂刀門沒有查是誰劫的貨?”
“查了。”韓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像刀背敲在石頭上,“沒有查到。”
“是沒有查到,還是不能查?”
韓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從石龜頭上收回來,轉過身,面朝鄭毅。殿裏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塊燒過的炭,外表是灰白色的,裏面還有沒滅的火。
“你到底是什麼人?”韓徹問,“你不是沈家的人,你跟沈家沒有關係,你爲什麼要趟這趟渾水?”
“我說了。你們的人追了我上千裏。”
“那兩個人不是狂刀門派去的。”
鄭毅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狂刀門?”
“不是。”韓徹的聲音很肯定,“狂刀門做事,不需要派殺手去追一個沈家的丫頭。沈家已經沒了,一個丫頭翻不了天。派人追她,反而會留下把柄。這種事,狂刀門不幹。”
鄭毅沉默了一息。
“那誰幹的?”
“我不知道。”韓徹頓了頓,“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不希望沈家的人活着。不管沈家的人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只要她姓沈,她就得死。這個人能把沈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夜之間殺光,能在湖州的官面上把事情壓得一點聲響都沒有,能調動殺手去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追到北邊去——這個人不是狂刀門。”
“狂刀門沒有這個本事?”
韓徹沉默了。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狂刀門有什麼?”
“有刀。”韓徹說,“有幾十把刀。和一顆不想被人當刀使的心。”
殿裏安靜了下來。真武大帝腳下的香爐裏,最後一縷香菸從灰燼中嫋嫋地升起來,在黑暗中畫了一道細細的、彎彎曲曲的線,然後散開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鄭毅靠在門板上,把整件事在腦子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沈懷遠替狂刀門走貨,貨被劫,狂刀門賠錢,沈家滅門,殺手追沈鳶追到北寧城。韓徹說殺手不是狂刀門派去的,鄭毅信。韓徹這個人,不值得全信,但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說謊的必要。
“那批貨,是誰委託狂刀門叩模俊�
韓徹搖了搖頭。
“我說了,我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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