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這不合理。
鄭毅站在巷口,看着街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沉默了片刻,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土地廟。
狂刀門。周德茂沒有告訴他狂刀門在哪裏,但他不需要。一個在湖州、臨安、蘇州都有勢力的宗門,不可能藏在地下。它一定在某個地方,有它的山門,有它的堂口,有它的規矩,有它的人。
鄭毅去了城北的一家茶樓。
茶樓不大,二樓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穿青色袍子的男人,面前擺着一壺茶,兩個杯子,像是在等人。鄭毅上樓的時候,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把其中一個杯子斟滿了茶。
“坐。”
鄭毅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知道我是誰?”
那個男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把杯子放下,用拇指抹了一下杯沿上的水漬。
“湖州城不大。該知道的事情,總會有人知道。”
鄭毅看着他。四十來歲,瘦長臉,眉毛很淡,眼睛細長,嘴角總是微微往上翹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端着茶杯的樣子不像是在喝茶,更像是在拿一支筆。
“狂刀門在哪裏?”
那個男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抹那道水漬,抹了兩個來回。
“你確定你要去?”
“確定。”
那個男人抬起頭,細長的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警告,更像是一個看見有人往懸崖邊走、伸出手想拉一把、但又知道拉不住的那種無奈。
“出北門,往北走二十里,有一片竹林。竹林後面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座道觀,門口有兩隻石獅子。那就是狂刀門。”
鄭毅站起來。
“茶錢我付了。”
那個男人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壺茶已經有人付過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轉身下了樓。
走出茶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挑擔子的、推車的、牽着小孩的、扶着老人的,從鄭毅身邊走過去,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出北門的時候,守門的兵丁正在喫早飯。一個蹲在門洞裏啃饅頭,一個站在門口喝粥,看見鄭毅出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北門外是一條官道,官道兩邊的楊樹葉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掃帚。走了大約十里,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開始出現竹林。竹子和北地的樹不一樣,它們是一叢一叢地長在一起的,根連着根,枝纏着枝,密得連風都鑽不過去。竹葉在頭頂上沙沙地響,聲音比楊樹葉子細得多,像是在說悄悄話。
二十里。
鄭毅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竹林走完了,山出現在眼前。山不高,但很陡,山體上覆蓋着一層矮矮的灌木,灌木葉子已經紅了,遠遠看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山。山上有一條石階路,石階被踩得很光滑,中間凹下去一塊,像是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道觀。
道觀不大,灰牆黑瓦,門口站着兩隻石獅子。獅子的臉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張着嘴、露着牙的樣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吼。門楣上掛着一塊匾,匾上三個字——“狂刀門”。
字是狂草,筆畫飛動,像三把被風吹歪了的刀。
門開着。
鄭毅走進去。
第991章 打了敗仗的旗
前院很寬敞,鋪着青石板的院子中間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厚厚的、溼透了的綢緞上。銀杏樹下站着一個人。
很年輕,二十出頭,穿一身白色的袍子,袍子上繡着銀色的雲紋,腰間束着一條黑色的革帶,帶子上掛着一把刀。刀不長,不到兩尺,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寶石在陽光下閃着血一樣的光。
他看見鄭毅的時候,先是皺了皺眉,然後笑了。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年輕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鞘上那顆紅寶石,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心愛的東西。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狂刀門。”
“知道還敢來?”年輕人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了鄭毅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腰間,又從腰間滑到靴筒,“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年輕人的笑容冷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大了。他拔出刀,刀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被凝固了的閃電。刀是好刀,刃口上有一層淡淡的藍光,那是淬火淬得到位纔會有的顏色。
“我叫厲寒。狂刀門內門弟子。”他把刀橫在身前,左手兩指併攏,從刀身上慢慢滑過去,指腹貼着刀刃,像是在跟這把刀說話,“你叫什麼?”
“不重要。”
厲寒的笑容徹底沒了。他把刀豎起來,刀尖朝上,雙手握柄,微微下蹲,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寸。這是一個很標準的起手式——穩,但不僵,隨時可以發力。
“那就打完了再說。”
他動了。
刀從頭頂劈下來,帶着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像一隻俯衝下來的鷹。這一刀又快又狠,沒有任何試探的意思,一上來就是要命的打法。刀鋒劃過空氣,發出嘶嘶的聲響,像蛇在吐信子。
鄭毅沒有退。他往左邁了半步,刀鋒擦着他的右肩劈下去,把他肩膀上那件皮袍的袖子削掉了一片,碎布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地上。厲寒一刀劈空,手腕一轉,刀鋒橫着掃了回來,削向鄭毅的腰。
鄭毅的匕首出了鞘。
他沒有擋。擋不住。匕首太短,擋不了刀。他往下蹲,刀鋒從他頭頂掃過去,削斷了他幾根頭髮。斷髮在空中飄散,像幾根黑色的絲線。鄭毅蹲下去的同時,右手的匕首往前送,刀尖抵在了厲寒的腰側。
隔着袍子,厲寒感覺到了那點冰涼的鐵。
他的動作停了。
刀還橫在半空中,手腕還擰着,整個人的姿勢像一尊被瞬間凍住的雕像。他低下頭,看着抵在自己腰間的匕首,又抬起頭,看着鄭毅的臉。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兩尺。
鄭毅蹲在地上,仰頭看着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厲寒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
他沒說完。鄭毅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刺破了袍子和裏面的中衣,刺到了皮膚。厲寒能感覺到那一點尖銳的疼,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你輸了。”鄭毅說。
厲寒的臉漲紅了。不是羞赧,是忿怒。他的眼睛裏冒出了一層血絲,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沒輸!”
他把刀往後一收,退了兩步,拉開距離,重新擺好了架勢。他的呼吸亂了,不是累的,是氣的。他從小在狂刀門長大,師父說他是十年難遇的天才,同門師兄弟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喫過這種虧——還是一個蹲在地上、用一把匕首就制住了他的虧。
“再來!”他吼了一聲,刀又劈了過來。
這一次比剛纔更快。刀光在銀杏樹下閃成一片,金黃色的葉子被刀風捲起來,在空中翻飛,像一羣被驚動的蝴蝶。厲寒的刀法又快又密,一刀接着一刀,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鄭毅沒有接他的刀。
他退,閃,側身,低頭。每一刀都從他身邊擦過去,近的時候刀鋒離他的皮膚不到一寸,但他就是沒有被砍中。他在刀光中移動,像一條在急流中游動的魚,水流再急,也碰不到他的鱗。
厲寒砍了十幾刀,一刀都沒有砍中。
他的呼吸更亂了。
“你只會躲嗎?!”他吼着,又是一刀橫掃。
這一次鄭毅沒有躲。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整個人撞進了厲寒的懷裏。這個距離,刀太長,反而成了累贅。鄭毅的左臂架住了厲寒握刀的手腕,往上一抬,刀鋒偏了,從鄭毅的頭頂上空划過去。鄭毅的右膝頂進了厲寒的小腹。
厲寒的腰彎了下去,嘴裏噴出一口氣,帶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裏全是難以置信的光。他不信。他不信有人能用這種方式破他的刀法。他不信自己會輸。
鄭毅沒有給他時間消化這個事實。他的左手鬆開厲寒的手腕,一掌劈在他握刀的手背上。厲寒的手指一麻,刀脫了手,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刀尖插進青石板的縫隙裏,嗡嗡地顫了幾下,像一條被斬斷了尾巴的蛇,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厲寒跪在了地上。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捂着小腹,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白袍子上沾滿了泥土和金黃色的銀杏葉,狼狽得不像一個“十年難遇的天才”。
鄭毅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
“服了?”
厲寒抬起頭。
他的眼睛裏沒有服。有的是恨。是一種從小被捧在天上、第一次被人拽到地上之後、那種恨不得把對方撕成碎片的、燃燒着的、滾燙的恨。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動了。
手指探進靴筒,摸到了什麼,抽出來——一把不到五寸長的小刀,刀身漆黑,沒有光澤,刃口上塗着一層暗綠色的東西。
鄭毅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把小刀,看見了刀身上那層暗綠色的東西,看見了厲寒眼睛裏那種“你去死吧”的光。
匕首從鄭毅的手裏飛了出去。
不是扔的,是甩的。他手腕一抖,匕首從下往上,劃過一道短促而凌厲的弧線,刀尖扎進了厲寒右手的腕骨之間。
厲寒慘叫了一聲。
那聲慘叫不像人發出來的,更像是一隻被踩斷了腿的野獸在雪夜裏嚎出來的聲音。小刀從他手裏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沒有迴響的叮。他的手垂了下去,血從腕骨之間的傷口裏湧出來,順着手掌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金黃色的銀杏葉上,把葉子染成了暗紅色。
鄭毅走過去,彎腰撿起了那把小刀,湊近看了看。刀身上的暗綠色塗層,不是漆,是一種他見過的東西——北地的獵人在箭頭上塗的那種毒,用幾種毒草熬出來的,見血封喉。他在北地見過被這種毒放倒的鹿,從中毒到倒下,不到三次呼吸。
他把小刀收進懷裏,轉過身,看着厲寒。
厲寒還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右手的手腕,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銀杏葉上。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和不甘,那種從小被慣出來的、覺得全天下都應該讓着他的、毫無道理的憤怒。
“你會後悔的。”他的聲音在抖,不是因爲疼,是因爲恨,“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師父是誰嗎?你敢傷我,狂刀門不會放過你的。你走不出這座山。”
鄭毅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說完了?”
厲寒的嘴張開,還要說什麼。鄭毅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嚨。刀尖刺破了皮膚,一滴血沿着刀身滑下來,滑到刀柄上,沾在鄭毅的指尖上,溫熱的。
“你的刀法是跟誰學的?”鄭毅問。
厲寒的嘴張着,沒敢動。
“你師父教你用刀,沒教過你打不過就跑?”
厲寒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恐懼。那絲恐懼很小,像一根針尖,紮在他那層厚厚的、由驕傲和憤怒包裹起來的外殼上,紮了一個很小的洞。從那個洞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漏。
“你剛纔用暗器的時候,想了多久?”鄭毅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是早就想好的——打不過就用這個,還是臨時起意的?”
厲寒的嘴脣在抖。
“不管哪一種。”鄭毅把匕首收了回來,站起身,“你都該死。”
他低頭看着厲寒,看了兩息,轉身走了。
厲寒跪在銀杏樹下,看着鄭毅的背影穿過前院,走向大門。他右手腕上的血還在流,滴在金黃色的銀杏葉上,一朵一朵的,像秋天裏最後的花。
鄭毅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不是厲寒的聲音。是很多人的聲音。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從正殿裏,從偏殿裏,從後院,從兩邊的廂房。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又密又急,像夏天的暴雨打在瓦片上。
鄭毅停下來,站在門口,轉過身。
院子裏站滿了人。
幾十個人,穿各色衣袍,持各式刀劍,站在銀杏樹下,站在石階上,站在廊下,把整個前院堵得水泄不通。金黃色的銀杏葉在他們腳下被踩得粉碎,散發出一股苦澀的、像草藥一樣的氣味。
人羣從中間分開,一個人走了出來。
五十來歲,高大,肩寬背闊,穿一件黑色的袍子,沒有花紋,沒有刺繡,素得像一塊墓碑。他的臉方正,眉毛濃黑,下頜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一樣硬。腰間掛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纏着深藍色的繩,繩已經磨得發白了,說明這把刀被他握了很多年。
他走到銀杏樹下,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厲寒,看見了血,看見了厲寒右手腕上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只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門口的鄭毅。
“你傷的?”
鄭毅看着他,沒有回答。
那個人的目光從鄭毅臉上移到鄭毅手裏的匕首上,又從匕首上移回到鄭毅的臉上。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像兩口沒有底的井。在那兩口井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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