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67章

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沉默了片刻。

  “沈家跟他們做了什麼生意?”

  周德茂低下頭,看着自己兩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急,像是在害怕鄭毅不信,“我只知道沈家替狂刀門走了一批貨。走的是水路,從湖州到臨安。沈家有船,有倉庫,有人手,沈懷遠在湖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他比誰都清楚。狂刀門找他走貨,就是因爲這個。”

  “什麼貨?”

  “我真的不知道。”周德茂的嘴脣在發抖,“沒有人知道。那批貨從沈家的碼頭上裝船,到了臨安,卸了貨,然後就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周德茂抬起頭,看着鄭毅。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恐懼。

  “沈家的人開始死了。”

  野草在風裏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議論什麼。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把月光剪成了一塊一塊的碎片,落在兩個人身上,像一件千瘡百孔的袍子。

  鄭毅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你租下那片茶山,是狂刀門讓你租的?”

  周德茂點了點頭。

  “他們找到你,說沈家的茶山空出來了,讓你去租下來。租金狂刀門出,茶山的收成歸你,你什麼都不用幹,就是掛個名。你在湖州有了產業,就成了湖州人,就不會有人問你是誰、從哪裏來、爲什麼來這裏。”

  鄭毅的目光落在周德茂臉上,像兩把釘子,把他釘在那裏。

  “你不是來租茶山的。你是狂刀門派來洗地的。沈家倒了一個外地人,頂上去,這樣外人看來,就只是生意場上你爭我奪,不是什麼滅門慘案。”

  周德茂沒有否認。他只是低下頭,看着地上的野草,沉默了很久。

  “他們跟我說,就是掛個名。不會有事的。”

  “你信了。”

  “我信了。我不信又能怎樣?”周德茂的聲音忽然高了一瞬,又立刻壓了下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疼得叫了一聲,又趕緊把自己的嘴捂上了,“狂刀門找到你,你要麼點頭,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你以爲我想來湖州?我在懷州做了十幾年的布匹生意,雖然不大,但日子過得下去。狂刀門的人找到我的時候,我沒有答應。第二天,我倉庫裏燒了一把火,把半年的存貨全燒了。第三天,我兒子在上學的路上被人打了,腿斷了,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第四天,我點了頭。”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野草的葉子上,從葉子上滑下去,掉在泥土裏。

  “他們讓我來湖州租茶山,說最多兩年,等風頭過了就讓我回去。他們給了我銀子,給了我鋪面,給了我一個在湖州的身份。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活着,只要姓周,只要在那片茶山上待着。”

  他忽然抓住了鄭毅的袖子,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永遠都回不去了。等風頭過了,他們不會讓我回去的。他們會讓我繼續待在這裏,或者去下一個地方,租下一片地,姓另一個姓,做另一個不是我的我。直到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我了。”

  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撿都撿不起來。

  “到時候,我會和沈懷遠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野草在風裏彎下了腰,又直起來,又彎下去,像是在不停地鞠躬,又像是在不停地磕頭。

  鄭毅看着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沈家走的那批貨,你知道是什麼嗎?”

  周德茂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很無力。

  “不知道。但我聽說過一件事——沈家出事之前半個月,沈懷遠去找過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做生意的,是個書生,在湖州城裏開了一間很小的書坊,賣些舊書、文房四寶什麼的。沈懷遠跟他沒有什麼生意往來,但他去找了那個人兩次。第二次去的時候,帶了一個包袱。”

  鄭毅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個書生叫什麼?”

  “姓顧,叫顧什麼……我記不清了。他的書坊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裏,叫‘拾文齋’,很小的門面,不注意看根本找不到。”

  周德茂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靠在樹幹上,仰着頭,看着頭頂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很亮,照得他滿臉都是慘白的光。

  “我所知道的,都說了。”他轉過頭,看着鄭毅,“你殺了我吧。”

  鄭毅站起來,低頭看着他。

  “我不殺你。”

  周德茂愣了一下。

  “你回去之後,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你還做你的周掌櫃,還租你的茶山,還收你的茶葉。狂刀門問起來,你就說今晚什麼都沒發生,你睡了一覺,什麼都不知道。”

  周德茂瞪大了眼睛。

  “你……你不怕我去報信?”

  “你不敢。”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很肯定,“你去報信,狂刀門就會問你——那個人是誰?你怎麼被他抓走的?你跟他說了什麼?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你自己的罪證。狂刀門不會放過沈家的知情人,更不會放過一個連自己的嘴都管不住的人。”

  周德茂的嘴張着,又合上了。

  “你今晚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聽到。”鄭毅轉過身,朝荒田深處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你兒子在懷州的腿,是狂刀門打斷的。你確定要在這種人手下當一輩子棋子?”

第990章 狂刀門

  周德茂坐在樹下,看着鄭毅的背影消失在野草叢中,神情無比複雜。

  鄭毅回到土地廟的時候,天還沒亮。

  赤牙坐在門口,刀橫在膝蓋上,眼睛閉着,但沒睡着。鄭毅的腳步聲還在十幾步外,他的眼睛就睜開了,像一隻被驚動的貓,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

  “回來了。”

  “嗯。”

  赤牙站起來,讓開門口,目光在鄭毅身上掃了一遍——沒有血,沒有傷,衣裳還是走的時候那身,連皺褶的位置都沒怎麼變。他鬆了口氣,把刀插回腰後,退到廟裏,靠着牆坐下來,眼睛又閉上了。

  沈鳶沒有睡。

  她坐在乾草堆上,薄毯裹到肩膀,露出來的半張臉上,眼睛睜着,看着廟門口的方向。鄭毅走進來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低下頭,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下巴。

  鄭毅在她對面坐下來,靠着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周德茂。”他說。

  沈鳶的頭抬起來。

  “租你家茶山的那個人。他不是主郑莻�被推出來頂在前面的棋子。真正在背後操控一切的,是一個叫狂刀門的宗門。”

  沈鳶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脣動了動,像是在嘴裏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狂刀門?我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鄭毅睜開眼睛,看着對面牆上那尊土地公,“但周德茂說,這一帶的漕摺Ⅺ}業、布匹生意,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官府管不了,也沒人敢管。”

  沈鳶的手指在薄毯下面攥了一下。

  “我爹……我爹跟他們做了生意?”

  “狂刀門找你爹走了一批貨。水路,從湖州到臨安。你爹有船,有倉庫,有人手,是最好的人選。貨送到了,你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然後沈家就開始死人了。”

  沈鳶的下巴在薄毯邊緣微微顫了一下。

  “什麼貨?”

  “周德茂不知道。他說沒有人知道。但他提到了一個人——一個開書坊的書生,姓顧。你爹出事前半個月,去找過他兩次,第二次去的時候帶了一個包袱。”

  沈鳶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顧……顧先生?”

  “你認識?”

  沈鳶的嘴脣在抖,但她把抖壓住了,聲音穩得不像是在發抖的人能發出來的。

  “城東拾文齋的顧先生。我爹有時候會去他那裏買些舊書。我跟我爹去過一次,顧先生話不多,瘦瘦的,戴一副眼鏡,說話聲音很輕。”她頓了頓,“我爹說他是個有學問的人,不該窩在那麼小的書坊裏賣舊書。”

  “你爹去找他的時候,你在不在?”

  沈鳶搖了搖頭。

  “我爹從來不跟我談生意上的事。他去找顧先生,我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但如果是帶了包袱去的……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鄭毅從牆上直起身,把匕首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身邊的乾草上。

  “天亮了去一趟拾文齋。”

  沈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想說“城裏現在不安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鄭毅的眼睛,從那裏面看到了一種她已經不陌生的東西——不是衝動,不是魯莽,是一種想清楚了所有後果之後、依然決定要去做的那種安靜。

  “你一個人去?”

  “你和赤牙留在廟裏。曹芳也留下。”

  “萬一你回不來呢?”

  鄭毅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那我就不用回來了。”

  沈鳶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她看了鄭毅很久,最後什麼也沒說,把薄毯從下巴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溼淥淥的,但沒有淚。

  赤牙的呼嚕聲響了起來。他換了一個姿勢,從靠牆變成了躺平,一條胳膊搭在臉上,擋住了眼睛。月光從廟門口照進來,落在他的靴子上,靴頭磨得發白了,鞋帶鬆了一隻,拖在地上像一條死蛇。

  拾文齋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裏。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長滿了狗尾巴草,草穗子在晨風裏東倒西歪地搖。巷子裏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的,積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鄭毅走進去的時候,兩邊牆上的青苔在晨光裏泛着潮溼的、暗綠色的光,像兩條生了鏽的銅帶子,從巷口一直鋪到巷尾。

  拾文齋的門面比他想象的要小。兩扇木門,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楣上方掛着一塊匾,匾上的字是隸書,描金的,金箔剝落了大半,只剩“拾文”兩個字還能看清,“齋”字只剩最後一筆,孤零零地拖在那裏,像一個沒寫完的句子。

  門關着。

  鄭毅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比剛纔重了一些。門板在他指節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聲音在巷子裏來回彈了兩下,被兩邊的牆吸走了。

  還是沒有人應。

  鄭毅退後一步,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戶關着,窗紙是完好的,沒有破。他低下頭,從門縫裏往裏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繞到巷子後面。

  書坊的後牆對着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裏堆着幾口破缸和一堆朽木,散發着潮溼的、木頭爛掉的氣味。後牆上有一扇小門,門板已經歪了,門框上的合頁鏽得發紅,像一塊乾透了的血。

  鄭毅推了一下,門開了。

  後院裏沒有人。院子不大,鋪着青磚,磚縫裏長滿了青苔和一種矮矮的、貼着地面長的野草。院子中間有一口水井,井口蓋着一塊木板,木板上壓着一塊石頭。井旁邊種着一棵石榴樹,樹上還掛着幾個乾裂了的石榴,皮已經黑透了,裂口處露着暗紅色的、幹縮了的籽。

  他穿過院子,推開了正房的後門。

  正房是書坊的前店後居的格局。後面是住人的地方,一張木板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放着一隻舊木箱。牀上鋪着藍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上沒有壓痕——不是沒人睡過,是睡過之後被人重新疊好了。

  桌上的東西引起了鄭毅的注意。

  桌上有一盞油燈,燈盞裏還有油,燈芯燒黑了,蜷成一團,像一隻死去的黑色小蟲。燈旁邊有一個茶杯,杯底有一層幹了的茶漬,茶漬是深褐色的,說明這杯茶放了至少好幾天。杯子旁邊有一本書,翻開着,扣在桌上,書脊朝上。

  鄭毅把書翻過來。

  是一本手抄的賬冊,不是印的,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寫字的人很在意每一個字的骨架。賬冊上記的不是銀錢往來,是日期和地名——湖州、臨安、蘇州、嘉興、松江,每一個地名下面都寫着幾個數字,數字後面畫着圈或者叉,有些圈被塗成了實心的,有些叉被描了好幾遍,描得紙張都快破了。

  鄭毅看不懂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但他把賬冊合上,塞進了懷裏。

  他又翻了翻桌子上的其他東西——幾本舊書,一疊宣紙,一方硯臺,一塊墨,一支筆架,筆架上掛着兩支筆,筆頭已經幹了,硬邦邦的,像兩截枯枝。

  抽屜裏有一封信。

  信沒有封口,信紙疊了兩折,塞在抽屜最裏面,壓在幾本舊賬本底下。鄭毅把信抽出來,展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沈兄所託之物,已妥爲保管。若弟有意外,物自現於該現之處。”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鄭毅把這行字看了兩遍,摺好,揣進懷裏。

  他又翻了翻那個舊木箱。箱子裏有幾件換洗衣服,都是舊得發白的棉布衣裳,疊得很整齊。衣服下面壓着一把鑰匙,黃銅的,不大,磨得鋥亮,像是經常被人握在手心裏。

  鄭毅把鑰匙也收了。

  他從後門出來,穿過院子,走回巷子裏。站在拾文齋門口,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只剩半個字的匾,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牆還是那堵牆,匾還是那塊匾。但鄭毅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是他看見了什麼不對的東西,而是他什麼都沒看見。一個開書坊的人,就算出門了,也不可能什麼都不留。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茶杯裏還有幹了的茶漬,賬冊翻開着扣在桌上——像是一個人正在看書,忽然有什麼事,站起來就走了,走得很急,急到連書都來不及合上,但他走之前把被子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