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那換個問題。那批貨是什麼?”
韓徹又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
“知道。但我不能告訴你。”
鄭毅在黑暗中看着韓徹的輪廓。高大的、寬闊的、像一塊石碑一樣的輪廓。他忽然覺得韓徹這個人很有意思——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說。不是因爲他不想說,而是因爲他不能說。說了,狂刀門會有麻煩。不說,鄭毅也會帶來麻煩。他被夾在中間,兩面都不是人。
“你不說,我也會查出來。”鄭毅說。
韓徹沉默了片刻。
“你查不出來的。”
“爲什麼?”
“因爲查出來的人都已經死了。”
這句話說完,殿裏冷了一瞬。不是溫度上的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那種冷。鄭毅在北地待了那麼久,見過狼羣在暴風雪裏圍獵,見過凍死的人在雪地裏躺了一夜之後臉上的表情,他知道那種冷是什麼感覺——是死亡離你很近的時候,皮膚上起的那一層雞皮疙瘩。
鄭毅從門板上直起身。
“我走了。”
韓徹看着他。
“你走不了。”
“你要留我?”
韓徹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門外的光湧進來,刺得鄭毅眯了一下眼睛。院子裏還是那些人,那些刀,那些站在銀杏樹下、石階上、廊下的、一動不動的人。但他們中間多了一個人。
站在最前面,銀杏樹的正下方,厲寒的旁邊。
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高挑,窄肩,穿一件墨綠色的窄袖袍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束在腦後,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她的腰間掛着一把刀,比厲寒的那把長一些,刀鞘是深褐色的,上面沒有任何裝飾。
第993章 我不一樣
她看見鄭毅,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韓徹臉上。
“師父。”
韓徹點了點頭。
女人的目光又回到鄭毅身上,這一次沒有移開。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河水在結冰之前那種顏色——不是完全凍住了,但離凍住也不遠了。
“他傷了厲寒。”女人說。
“我知道。”
“我要跟他打。”
韓徹沉默了一息,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鄭毅。
“蘇檀,你不是他的對手。”
蘇檀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生氣,是意外。她大概很久沒有聽到過“你不是他的對手”這七個字了,從她師父嘴裏說出來的這七個字。
“打過才知道。”她說。
韓徹沒有再攔。他退了一步,把門口讓了出來,站在門廊的陰影裏,兩隻手抄在袖子裏,看着。
蘇檀走下了臺階,走進院子。銀杏葉在她腳下沙沙地響,她走得不快,靴子踩在葉子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像是在丈量地面。她走到院子中間,停下來,轉過身,面對着正殿門口的鄭毅。
“下來。”她說。
鄭毅看了韓徹一眼。韓徹的表情沒有任何提示。
他走下臺階,走進院子。銀杏樹的影子罩在他身上,把他的臉切成了一塊明一塊暗的。他在蘇檀面前一丈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拔匕首,兩手垂在身側,看着她。
蘇檀拔了刀。
刀出鞘的聲音很輕,不像厲寒那把刀出鞘時那種帶着炫耀意味的嗡鳴,而是一種很低調的、幾乎聽不見的“沙”的一聲。刀身比普通的刀窄一些,微微帶着弧度,刃口上沒有藍光,是一種沉沉的、暗啞的白,像是用了很多年、磨了很多次、已經懶得再炫耀自己的鋒利了。
她把刀橫在身前,左手託着刀背,右手握着刀柄,刀尖指向鄭毅的膝蓋。
“你的刀呢?”她問。
鄭毅把匕首拔了出來。
蘇檀看了一眼那把不到一尺的匕首,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她見過用短兵器的人,見過用匕首的高手,但那些人用的匕首至少比這把長兩寸。鄭毅手裏這把,與其說是匕首,不如說是一把大號的裁紙刀。
“就這個?”
“夠用了。”
蘇檀沒有再說廢話。她動了。
她的刀法和厲寒完全不同。厲寒的刀是劈、是砍、是恨不得一刀把人劈成兩半的蠻力。蘇檀的刀是刺、是削、是劃,每一刀都不走直線,像一條在水面上遊動的蛇,你永遠不知道它下一步會往哪個方向拐。
第一刀刺向鄭毅的右肩。鄭毅側身,刀尖擦着他的肩頭過去,劃破了皮袍的肩縫。第二刀緊跟着轉過來,削向他的手腕,鄭毅翻腕,匕首的刀背磕在蘇檀的刀刃上,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火星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滅了。第三刀從下往上撩,目標是他的小腹,鄭毅退了一步,刀尖從他衣衿前面劃過,把最外面那層佈劃了一道口子,棉絮從口子裏翻了出來。
三刀,三次呼吸。
蘇檀收刀,退了一步,看着鄭毅。
“你只躲?”
鄭毅低頭看了看自己皮袍上的三道口子——右肩、左袖、衣襟。三道口子都不深,都只是劃破了布,沒有傷到皮肉。不是蘇檀的刀不準,是她每一刀都留了分寸。
“你只劃衣服?”鄭毅反問。
蘇檀沒有回答,但她握刀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她又動了,這一次比剛纔快得多。刀光在銀杏樹下閃成了一片銀白色的網,從四面八方罩過來,密得像夏天的蚊蟲,躲得了這隻躲不了那隻。
鄭毅沒有再躲。
他往前衝,像上一次對付厲寒那樣,整個人撞進了蘇檀的攻擊範圍。但蘇檀不是厲寒。厲寒在被近身的時候會慌,蘇檀不會。她手腕一轉,刀鋒從鄭毅的正面划過來,不是刺,是橫着抹的,直取他的喉嚨。
鄭毅的頭往後仰,刀鋒從他的下巴前面划過去,劃斷了他下頜上幾根看不見的汗毛。與此同時,他的匕首從下往上,刀尖抵在了蘇檀的右肘內側。
蘇檀的動作停了。
她能感覺到那點鐵——不是冷的,是溫熱的,被鄭毅的體溫捂熱的。刀尖抵在她肘內側的皮膚上,力道剛好,再往前半寸就會刺破皮膚,刺進肘關節的縫隙裏。這一刀下去,她的右手就廢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把匕首,又抬起頭,看着鄭毅的臉。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尺。她能看見他眼睛裏的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着墨綠色袍子的女人,手裏握着一把窄長的刀,刀還橫在半空中,像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我輸了。”她說。
聲音很平,沒有任何不甘,也沒有任何不服。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鄭毅把匕首收了回來,退了一步。
蘇檀把刀插回鞘裏,轉身朝韓徹走去。走到臺階下面,停下來,回頭看了鄭毅一眼。
“你的匕首,太快了。”
鄭毅看着她的眼睛,從那雙深灰色的、冷得像冰河水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敬意,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下棋的人,輸了一局之後,看着對手說“你下得不錯”,但心裏已經在想下一局該怎麼贏了。
蘇檀上了臺階,站在韓徹身邊,沒有再說話。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在人羣裏喊了一聲。
“我來!”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從人羣裏走出來,虎背熊腰,比鄭毅高半個頭,胳膊比鄭毅的大腿還粗。他手裏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身寬得像一面盾牌,少說也有二十來斤。他走路的姿勢像一頭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青石板在他腳下似乎都在微微下陷。
“我叫雷響。”他把砍刀往地上一頓,刀尖插進了石板縫裏,立在那裏像一根鐵柱子,“我不是跟你比武的。你傷了厲寒,又贏了我師妹,我不管你是用匕首還是用拳頭,今天我必須替狂刀門找回這個場子。”
鄭毅看着他。
“你是第三個。”
雷響愣了一下。
“前兩個都輸了。”
雷響的臉漲紅了。他把砍刀從地裏拔出來,雙手握柄,刀身橫在身前,雙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他的架勢很穩,像一座鐵塔,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來吧!”他吼了一聲,砍刀橫掃過來。
刀風呼嘯。
這把砍刀太沉了,沉到它的速度不可能快。但它的力量彌補了速度的不足——這一刀掃過來,不需要砍中人,光是刀風就能把人颳得站不穩。鄭毅退了兩步,刀風從他面前掃過去,吹得他的頭髮往後飄了一下。
雷響的第二刀豎着劈下來,刀鋒帶着風聲直取鄭毅的天靈蓋。這一刀要是劈實了,能從頭頂劈到腳底,把人分成兩半。
鄭毅沒有退。他往左閃了半步,砍刀擦着他的右肩劈下去,刀鋒砍在青石板上,濺起一蓬火星,石板被劈出了一道白印子。雷響的刀卡在了石板縫裏,他用力往外拔,就在這一瞬間,鄭毅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嚨。
雷響的手停了,刀還卡在石板縫裏,他彎着腰,臉朝下,脖子上的皮膚貼着冰涼的鐵。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喉結在刀鋒下面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輸了。”鄭毅說。
雷響直起身,把砍刀從石板縫裏拔出來,扛在肩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鄭毅一眼,嘴巴張了張,沒說話,走了。
院子裏的人羣開始騷動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羞愧,又像是憤怒,又像是兩種混在一起分不清的什麼。狂刀門的人,在自己的山門裏,被人用一把匕首連贏了三次。贏厲寒,贏蘇檀,贏雷響。三個人,三種刀法,三個不同的路數,全都輸在同一把匕首上。
一個聲音從人羣后面傳過來。
“讓我來。”
人羣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一個人從後面走出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袍子,腳上踩着一雙舊布鞋,鞋頭上有一個補丁。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頭髮花白了,但臉看上去不老,像是四十多歲,又像是五十多歲,看不準。他沒有帶刀。空着手。
他走到鄭毅面前,停下來,看了鄭毅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但鄭毅從那一眼裏看到了一樣東西——一種久遠的、被時間打磨過的、幾乎不存在的鋒利。像一把被埋在土裏幾十年的刀,你從土面上看不出什麼,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我沒帶刀。”那個人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林。
鄭毅看着他。
“你不用刀?”
“用。但對你不用。”
鄭毅把匕首插回了腰間。
“我也不用。”
那個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你確定?”
“確定。”
那個人點了點頭,退了一步,微微側過身,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兩隻手一高一低地張開,像一隻展翅的鶴。他的姿勢很鬆,松到像是在散步的時候被一陣風打亂了腳步,臨時調整了一下平衡。
鄭毅看着他的姿勢,忽然覺得這個人他打不過。
不是可能打不過,是肯定打不過。就像你在北地的雪原上,遠遠地看見一頭老狼,它不動,就站在那裏看着你。你不知道它有多老,不知道它喫過多少人,不知道它在這片雪原上活了多少個冬天。但你看着它的眼睛就知道——你打不過它。
那個人沒有等鄭毅出手。
他動了。不是撲過來,是走過來。步子不大,不急,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但他走過來的時候,空氣變了。鄭毅感覺自己面前不是一個人,是一堵正在移動的牆,不是推過來的,是慢慢倒過來的,你看着它倒過來,你知道它要壓在你身上,但你不知道該往哪邊躲。
他往左閃了半步。
那個人的手出現在他面前。不是拳頭,不是掌,是五指併攏、指尖朝前的一刺,目標是他左胸。不快,但角度刁鑽,刁鑽到你明明看見它過來了,就是不知道怎麼擋。鄭毅的身體比腦子快,腰往右擰,那個人的指尖擦着他的左胸過去了,沒有碰到,但鄭毅左胸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冷的,是被氣勁激的。
鄭毅退了三步,拉開了距離。
那個人沒有追,站在原地,看着鄭毅,兩隻手又垂了下去,恢復了那種鬆鬆散散的、毫無防備的姿態。
“你打過獵?”他忽然問。
鄭毅點了點頭。
“在北邊?”
“嗯。”
“打什麼?”
“狼。鹿。有時候是熊。”
那個人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你打狼的時候,狼撲過來,你怎麼辦?”
鄭毅看着他,沒有回答。
“你閃開,然後捅它的肚子。”那個人替他說了,“你的匕首太短,捅不了別的地方。狼的肚子最軟,一刀進去,它跑不了多遠。”
上一篇:武侠:雪月城算命,劝郭夫人改嫁
下一篇:我就是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