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看着她,表情沒有變化。
“我沒有對你好。”
沈鳶愣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活人死在我面前。”鄭毅道,“換做任何一個人,躺在那個山上,渾身是傷,我也會救。不是因爲你是誰,是因爲你還活着。”
沈鳶看着他,那隻紅紅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那……那個活着的人,你打算怎麼辦?”她看了一眼走廊上被綁着的那個人。
“先關起來。等他醒了,問清楚。”
“他會說嗎?”
鄭毅想起了剛纔那個吞毒的人咬碎毒囊時的乾脆利落,想起了那雙至死都沒有慌亂的眼睛。
“試試看。”他說。
那天夜裏,客棧裏沒有人睡着。
孫老闆把大堂的門窗全都檢查了一遍,又去廚房拿了一把砍骨刀放在櫃檯底下。赤牙抱着鄭毅給他的一把短刀,縮在大堂的條凳上,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有風吹草動就豎起耳朵。何良把貨單和賬本全都收進了箱子裏鎖好,又把箱子搬到了自己牀頭,然後坐在牀上,手裏攥着一根擀麪杖——那是他從廚房借來的。
烏沉把那個還活着的人抬到了後院一個空着的儲物間裏。儲物間不大,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從外面閂上的木門。烏沉把人放在地上,檢查了一遍繩子,又在門口坐了一整夜。
鄭毅沒有再去睡。
他坐在大堂裏,面前放着一壺已經涼透了的茶,手裏轉着那個死了的人留下的那把短刀。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他用布慢慢地擦着,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何良從樓上下來,手裏端着那根擀麪杖,看見鄭毅在擦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了。
“鄭公子,那個人……真的會招嗎?”
鄭毅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
“不知道。”
“要是他不招呢?”
“不招就不招。”鄭毅道,“人還在我們手上,他就還是個活人。活人就有用。”
何良不是很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再問。他在鄭毅對面坐下,把那根擀麪杖放在桌上,兩手攏在袖子裏,看着窗外的雨。
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雨小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把大堂裏的桌椅板凳照出一層模糊的輪廓。遠處的雞叫了一聲,又停了,像是叫早了。
鄭毅把擦乾淨的短刀放在桌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後院走去。
儲物間的門從外面閂着,烏沉坐在門口,靠着門框,閉着眼睛。他沒有睡着——鄭毅走近的時候,他的眼睛立刻睜開了,眼神清亮得像沒睡過一樣。
“醒過沒有?”鄭毅問。
“沒有。一直在昏。”
鄭毅蹲下來,把門閂拉開,推開了門。
儲物間裏很暗,只有門縫裏透進來的一點光。那個人被反綁着手腳,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還昏迷着。鄭毅湊近了看了看他的臉——四十歲左右,方臉,眉毛很粗,顴骨很高,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是深褐色的,跟那個死了的人一樣,普通得沒有任何特點。
鄭毅伸手翻開他的嘴,在牙齒內側摸了一遍——沒有東西。
他退出來,重新閂上門。
“等他醒了叫我。”
烏沉點了點頭。
沈鳶那天早上沒有喫東西。
孫老闆的媳婦把粥端上去,原樣端了下來。粥沒動,饅頭也沒動,連那碟鹹菜都還是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裏,像是被什麼人規規矩矩地擺好了又沒動過。
骨婆上了樓,在沈鳶的房間裏待了小半個時辰。下來的時候,骨婆的臉色不太好。
“她不說話。”骨婆對鄭毅說,“不是不肯說,是不說話了。你昨晚跟她說那些話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成了一塊木頭。你問她什麼,她就點頭搖頭,一個字都不說。”
鄭毅坐在大堂裏,手裏端着一碗熱粥,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糊得有些模糊。
第978章 有真有假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他說。
骨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轉身去了後院。
快到中午的時候,儲物間裏那個人醒了。
烏沉第一個發現的。他聽見儲物間裏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用頭撞了一下牆。他站起來,從門縫裏往裏看了一眼——那個人坐在了地上,靠着牆,正在四處打量這個逼仄的、沒有窗戶的空間。
烏沉去找了鄭毅。
鄭毅來的時候,赫連也跟來了。三個人站在儲物間門外,門開着一條縫,裏面的光線很暗,只能看見那個人的輪廓。
“你叫什麼名字?”鄭毅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門外站着三個人。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鄭毅臉上,停住了。
“昨晚跟你一起的那個人死了。”鄭毅說,“咬毒死的。”
那個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嘴角往下沉了一分,眼角的紋路深了一點。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知道他嘴裏有毒,對嗎?”鄭毅問。
那人不說話。
“你知道他嘴裏有毒,但你自己沒有。”鄭毅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在他眼裏,沒有他重要。他的命比你值錢,所以他配得上那顆毒囊,你不配。”
那個人的下巴繃了一下。
赫連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看着那個人。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一個高大的、滿臉風霜的北地漢子,沉默地站在那裏,像一堵牆。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鄭毅蹲下來,跟那個人平視,“答完了,我給你一個痛快的。”
那個人看着他,終於開口了。
“痛快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種很濃的南邊口音。
“痛快的。”鄭毅點頭。
那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你們是衝着那個姓沈的姑娘來的?”
點頭。
“誰派你來的?”
那個人不動了。
鄭毅換了一個問法:“派你來的人,是不是姓仇?”
那個人還是不動。但他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你怎麼知道”的警惕。
鄭毅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問。
“你們要殺她,不是因爲她本人做了什麼,是因爲她姓沈,對嗎?”
那個人看着鄭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還護着她?”那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知道她家得罪了誰嗎?”
“不知道。”鄭毅說,“你告訴我。”
那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鄭毅從那個笑容裏看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嘲笑,不是輕蔑,更像是一種“你什麼都不知道還敢往這潭渾水裏跳”的、帶點諷刺又帶點憐憫的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道,“你只需要知道,她活不長。她家的人都活不長。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鄭毅看着他的眼睛,問了一句跟眼下這件事看起來毫無關係的話。
“你們在怕什麼?”
那個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們殺光了沈家滿門,連狗都沒放過。按理說,這件事已經做乾淨了。”鄭毅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但你們還在追。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追了上千里路,追到了北寧城。你們怕什麼?”
那個人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冷淡的、無所謂的樣子,而是多了一層很薄很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
是恐懼。
不是對鄭毅的恐懼,是對鄭毅那句話背後那個問題的恐懼。
你們在怕什麼?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被綁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你殺了我吧。”他忽然說。
鄭毅站起身,低頭看着那個人。
“我會的。”他說,“但不是現在。”
那個人抬起頭,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困惑,夾雜着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鄭毅轉身走出了儲物間。
赫連跟了出來,把門從外面閂上。
“他什麼都沒說。”赫連道。
“他說了。”鄭毅站在院子裏,仰頭看着灰白色的天,“他說了‘怕’。”
赫連沉默了一息,看着鄭毅的背影。
“你覺得他們在怕什麼?”
鄭毅轉過身來,看着赫連。
“沈家一定有什麼東西。不是沈鳶本人有什麼,是沈家知道什麼。或者手裏有什麼。”鄭毅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殺沈家的人,不是因爲她爹得罪了誰。是怕沈家把什麼東西捅出去。”
赫連皺了皺眉:“可是沈鳶說她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鄭毅道,“但她姓沈。這就夠了。”
赫連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寧殺錯,不放過。”
鄭毅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裏那棵老槐樹上。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風裏瑟瑟地響,聲音像是在低聲說着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他轉過身,朝沈鳶的房間走去。沈鳶坐在牀上,面朝窗戶,背對着門。窗戶開着一條縫,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吹得她的頭髮輕輕晃動。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那個人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隔着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的。
“沒說什麼。”鄭毅在門口站定,“但他怕了。”
沈鳶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怕什麼?”
“怕你身上有什麼東西。”
沈鳶慢慢轉過身來,看着鄭毅。她的臉還是很蒼白,但那雙眼睛比前幾天清明瞭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擦亮了一樣。
“我沒有東西。”她一字一句地說,“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沒有地契,沒有帳本,沒有信。我連我孃的遺物都沒拿。我身上只有這身衣裳和這個鐲子。”
她把右手抬起來,銀鐲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鄭公子,我真的沒有東西。如果我手裏有什麼能讓他們害怕的東西,我早就拿出來了。我不會等到現在。”
鄭毅看着她,看了幾息。
“我信你。”他說。
沈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但最後什麼都沒露出來。
“但你信我沒有用。”沈鳶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他們不信。他們不會信的。在他們眼裏,我活着,就是證據。我喘一口氣,都是對他們的一種威脅。”
她抬起頭,看着鄭毅。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鄭毅沉默了一息。
“明白。”
沈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想從他的表情裏找到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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