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54章

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把筆輕輕放下,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什麼武器,是一把匕首。不長,不到一尺,但刃口很利,是北地匠人用凍礦打的那種,比一般的鐵硬三分。這把匕首是他來北寧城之前,黑砧部的鐵匠老五塞給他的,說是“防身用,別丟了”。

  鄭毅把匕首握在手裏,赤着腳下了牀。

  他沒有點燈,也沒有開門。他走到窗戶邊上,用兩根手指把窗戶紙捅了一個小洞,湊上去往外看。

  院子裏很黑,雨幕把視線遮得模模糊糊的。但他還是看見了——兩個黑影貼着院牆的陰影,一前一後,正在往客房的樓梯方向移動。前面那個走得快一些,後面那個落後兩步,兩個人之間保持着一種很默契的距離,像是配合過很多次。

  鄭毅看了兩息,確認了一件事——這兩個人對客棧的佈局很熟悉,知道客房在哪,知道樓梯在哪,甚至知道哪間房住的是什麼人。

  他們不是來偷東西的。

  偷東西的人不會直奔客房。

  鄭毅從窗戶邊退回來,輕輕拉開房間的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上沒有燈,伸手不見五指。他赤着腳踩在木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這是他來北地之後學會的本事——在北地的雪地上走路,腳板比靴子更安靜。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那兩個黑影已經上了樓梯。

  三個人在黑暗中相遇了。

  第一個上來的黑影腳剛踩上最後一級臺階,鄭毅動了。他沒有用匕首——在黑燈瞎火的地方動刀子,容易傷到自己。他左手探出去,精準地扣住了那個黑影的手腕,往下一壓,藉着他往上走的力把他整個人拽得往前一栽,同時右手的匕首翻過來,用刀柄狠狠地砸在他太陽穴上。

  那個黑影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糧食,悶悶地倒在樓梯口。

  第二個黑影反應很快。前面的人倒下去的瞬間,他就已經把手伸進了腰間,抽出了一樣東西——藉着樓梯下方大堂裏透上來的微光,鄭毅看清了,那是一把短刀,不到兩尺,刀身窄而直,不是北地的刀,是南邊的東西。

  那人握着刀朝鄭毅刺過來,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這一刀不是劈的,是刺的,直取鄭毅的胸口,又快又狠。

  鄭毅側了一下身,刀尖擦着他的左臂過去了,皮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裏面襯的棉絮翻了出來。那人收刀極快,刀鋒在空中畫了半個弧,又朝鄭毅的脖子削過來。

  這一次鄭毅沒有躲。

  他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貼進了對方的攻擊範圍。這個距離,刀太長反而不好使。鄭毅的左臂架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着匕首,從下往上,刀尖停在了對方喉結下方一寸的地方。

  冰涼的鐵貼上了皮膚。

  那人的動作凝固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握着那把短刀,但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次呼吸。

  走廊上很暗,鄭毅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寬,但手臂很粗,是練過功夫的人纔會有的那種手臂。

  “別動。”鄭毅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的呼吸很平穩,不像一個被人用刀抵着喉嚨的人該有的呼吸。

  鄭毅心裏微微一沉。

  這種呼吸,這種反應,說明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打手。普通打手被制住的時候,要麼會慌,要麼會抖,要麼會說“好漢饒命”。這個人什麼都沒有,呼吸都沒亂。

  他是個行家。

  “誰讓你們來的?”鄭毅問。

  那人不說話。

  鄭毅把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刀尖刺破了皮膚,一滴血沿着刀身滑下來,在黑暗中溫熱地淌過鄭毅的手指。

  “說了,我放你走。”

  那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冷的東西。

  他的左手忽然動了——不是去奪鄭毅的匕首,不是去攻擊鄭毅,而是往自己嘴裏送。動作快得像蛇信子,鄭毅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的牙關已經咬合了。

  “別——”

  晚了。

  那人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擊中了一樣。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瞳孔在一瞬間放到了最大,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開始往下滑。

第977章 一個字都不說

  鄭毅伸手去抓他的領口,但沒有抓住。那人像一攤泥一樣癱倒在樓梯口,手裏的短刀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裏響得像一聲驚雷。

  走廊上的燈忽然亮了。

  烏沉赤着腳從房間裏衝出來,手裏握着鐵匕首,頭髮散着,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但整個人已經處於一種隨時可以撲出去的狀態。他看見鄭毅蹲在樓梯口,旁邊倒着兩個人,愣了一下。

  “鄭公子?”

  “點燈。”鄭毅的聲音很緊。

  烏沉轉身回了屋,端了一盞油燈出來。燈光照亮了樓梯口的那一小片地方——倒在前面的那個還昏迷着,太陽穴上腫了一個雞蛋大的包,但還在呼吸。後面那個就不一樣了。

  他仰面躺着,嘴微微張着,嘴角溢出一絲黑紅色的血。血不多,但顏色不對,不是鮮紅的,是那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紅,混着白沫,順着他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拖出一條細細的線。

  他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散了,已經沒有光了。

  烏沉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抬起頭看了鄭毅一眼,搖了搖頭。

  鄭毅蹲在那裏,低頭看着那張臉。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羣裏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種。身上的衣服是深灰色的短褂,布料不差,但也不顯眼。腰間有一個皮質的刀鞘,空的——短刀掉在地上,就在他手邊。

  鄭毅伸手翻開他的嘴,藉着燈光看了一眼。臼齒後面有一個很小的黑色斑點,不是蛀牙,是嵌入牙齦裏的一小顆什麼東西。

  “嘴裏有毒。”鄭毅道。

  烏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什麼人會往自己嘴裏藏毒?”他低聲問。

  鄭毅沒有回答。

  他把那人的衣服從頭到腳搜了一遍,什麼都沒有。沒有腰牌,沒有信函,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越乾淨,越不簡單。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赫連披着一件皮袍從樓下上來——他住在樓下的大通鋪,是聽見刀落地的聲音才醒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身體——一個昏迷,一個死了——眉頭擰成了一個很深的結。

  “怎麼了?”

  鄭毅站起身,把匕首上的血在衣襬上蹭了蹭。

  “來殺沈鳶的。”

  赫連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轉頭看了一眼沈鳶房間的方向。那間房的門關着,裏面沒有動靜。

  “那個姑娘呢?”

  “沒醒。”鄭毅道,“或者醒了沒敢出聲。”

  烏沉看着地上那個死了的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在北地的時候見過。但他沒見過這種——寧可死也不開口的人。

  “鄭公子,這個人……”他指了指那個死了的,“功夫怎麼樣?”

  “不差。”

  烏沉愣了一下。他知道鄭毅說“不差”的意思——能讓鄭毅說出這兩個字的人,至少不是他能對付的。

  “那他怎麼……”

  “他太大意了。”鄭毅道,“覺得我一個人好對付。”

  烏沉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手裏的短刀,又看了一眼鄭毅皮袍上被劃開的那道口子,沒有說話。

  赫連蹲下來,拿起地上那把短刀看了看。刀身窄而直,刀柄上纏着黑色的繩,握持的地方被磨得很光滑,說明這把刀被用過很多次。刀身上沒有銘文,沒有標記,什麼都沒有。

  “南邊的刀。”赫連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做工很細,不是尋常鐵匠鋪能打的。”

  他把刀遞給鄭毅。鄭毅接過去,握在手裏試了試份量,刀身的平衡感很好,重心在護手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這是一把專門用來殺人的刀。

  赫連又去翻了那個昏迷的人的口袋,翻出幾塊碎銀子、一把乾糧、一根繩子。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

  “這兩個人,身上太乾淨了。”赫連道。

  鄭毅點了點頭。

  樓下傳來開門聲,是孫老闆被吵醒了。他在樓下大堂裏喊了一聲“怎麼了”,聲音還帶着睡意。赤牙的聲音緊跟着響了起來,又驚又慌:“有人!死人了!孫老闆你別過來!”

  鄭毅聽見赤牙的聲音,皺了皺眉。

  “烏沉,你下去,讓赤牙閉嘴。別驚動太多人。”

  烏沉應了一聲,光着腳蹬蹬蹬下了樓。

  樓下很快安靜了。

  赫連蹲在那個昏迷的人身邊,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開看了看。

  “這個嘴裏沒有。”赫連道。

  “把他也綁了。等他醒了再問。”鄭毅說。

  赫連點了點頭,從腰上解下一根皮繩,把那個人的手腳反綁在身後,又在他嘴裏塞了一團破布——不是怕他叫,是怕他萬一嘴裏也藏了毒,醒了之後再來一次。

  鄭毅走到沈鳶的房間門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沈姑娘。”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

  “是我,鄭毅。”

  門從裏面開了一條縫。沈鳶站在門後,只露出半張臉。走廊上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得像針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看見了走廊地上躺着的人,看見了血,看見了赫連手裏的皮繩和那個人被綁起來的手腳。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發出了一個很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他們……”

  “沒事了。”鄭毅道,“兩個都制住了。一個死了,一個活的。”

  沈鳶的手攥着門框,指節白得像骨頭。

  “死了?”

  “自己把自己弄死的。”鄭毅的聲音很平,“嘴裏藏了毒,咬破了。”

  沈鳶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推了一把。她扶着門框站住了,沒有倒,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讓人心裏發寒的瞭然。

  “他們就是這樣。”她說,“我爹死的那天,有一個人被抓了。那個人的嘴也是這麼一抿,然後血就從嘴角流出來了。我大嫂看見的時候還以爲是那個人被人打了,後來才知道……他是自己死的。”

  沈鳶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在說自家的慘事,更像是在描述一本書裏讀到的東西。

  鄭毅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斷。

  “我爹說,只有一種人會往自己嘴裏藏毒。”沈鳶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隻有她自己能聽見,“死士。只有死士纔會這麼做。”

  她抬起頭,看着鄭毅。

  “鄭公子,你不該摻和進來的。”

  鄭毅看着她,沒有說話。

  沈鳶的眼睛紅了,但依然沒有哭。那雙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裏,有一種很深的、很重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沉在水底,水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石頭一直在那裏。

  “你救了我一次,他們還會再來。”沈鳶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次來兩個,下次來四個,再下次來八個。他們會一直來,一直來,直到我死。你殺不完他們的,他們的人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鄭毅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你聽我說。”

  沈鳶看着他。

  “你說他們還會來,我信。你說他們人很多,我也信。”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但這裏是北寧城。不是他們的地方。他們來一個,我擋一個。來兩個,我擋一雙。他們的人再多,能有多少?十個?二十個?北寧城邊務那邊有上百號人,城裏的商行、鏢局、貨場,誰都不喜歡在自己的地盤上鬧事的人。他們真要來十個八個,不用我動手,邊務的人就能把他們全扣了。”

  沈鳶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擔心我。”鄭毅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養傷。把傷養好了,把身體養結實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沈鳶看着鄭毅,沉默了很久。

  走廊上很安靜,雨還在下,雨聲從窗戶外面傳進來,把這個小小的空間裹在一片潮溼的、冷冽的氣息裏。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沈鳶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連站在旁邊的赫連都微微側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