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但無論是什麼,有光,就比沒有好。
鄭毅退出了客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上很暗,只有樓下大堂裏透上來的一點昏黃的光。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着沈鳶說的那些話。
江南沈家。做茶葉生意的。得罪了一個門派。領頭的人姓仇。
仇。
他在腦海裏把這個姓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沒有找到任何和江南、門派、茶商有關聯的信息。
他對江南的瞭解太少了。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一定了解。
何良。
鄭毅下了樓。何良還在大堂裏坐着,面前擺着一壺茶,一本翻了一半的舊賬本,眼皮已經快撐不開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鄭公子,還不歇?”
“何執事,我問你個事。”
何良坐直了一些,把面前的茶壺推過來。
“江南那邊,做茶葉生意的,有沒有一個姓沈的大茶商?”
何良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沈?江南姓沈的做茶葉的……”他皺着眉想了想,“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先說有沒有。”
何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像是在腦子裏翻一本很厚的賬。
“江南做茶葉的,最大的幾家,一是徽州的程家,二是杭州的吳家,三是蘇州的周家。這三家佔了江南茶葉生意的大頭。姓沈的……”他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沒聽說過。不是說我一定都知道,但江南那邊的大茶商,我多少聽過幾個名號。沈這個姓,不在裏頭。”
鄭毅沉默了一息。
“會不會是那種不是最大、但在當地很有名的?”
“有可能。”何良道,“江南那邊做茶葉的小門小戶很多,一家子幾口人,守着幾畝茶山,做幾十年的也有。但那不叫大茶商,叫茶農。你說的這個沈家,是個什麼規模?”
鄭毅想了想沈鳶說話時的語氣,和她提到“江南沈家”時那種不自覺的自豪感。
“不會太小。”他道。
何良又想了想,還是搖頭。
“我過兩天幫你打聽打聽。北寧城也有從江南那邊過來的行商,有些人跟江南那邊還有聯繫。”何良頓了頓,“不過鄭公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姑娘的事,最好別往外張揚。江南那邊的事情,隔了千山萬水,咱們摻和不起。”
鄭毅點了點頭,端起何良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幾天後。
北寧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客棧後院的瓦片上,聲音像有人在屋頂上慢慢地撒米。院子裏的泥地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一腳一個深印子,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被雨打下來粘在地上,貼得服服帖帖。
鄭毅站在客房的窗戶外面,把窗扇往裏推了推,雨水順着屋檐淌下來,在他面前掛了一道水簾。他隔着那道水簾往屋裏看了一眼——沈鳶側躺在牀上,面朝牆,被子拉到下巴,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攥着被角,指節微微泛白。
沒睡着。他知道。
這些天沈鳶睡得很少,就算睡了也睡不踏實。骨婆說她夜裏經常忽然驚醒,醒過來也不叫,就那麼睜着眼睛躺着,一直到天亮。骨婆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守了兩天就撐不住了。鄭毅讓孫老闆的媳婦替她守,孫老闆的媳婦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來的時候臉色發青,說那姑娘一晚上翻了幾十次身,像炕上長了刺似的。
雨下到第三天的時候,鄭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盛合的孟掌櫃讓人送來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蓋了盛合的印。鄭毅拆開看了,信上說上次那批皮貨的尾款已經結清了,讓鄭毅方便的時候去店裏取。信的最後加了一句話,是孟掌櫃的親筆——“最近北寧城來了些生面孔,不像是做生意的,鄭公子留意。”
鄭毅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最後那句話又默唸了一次。
生面孔。不像做生意的。
他摺好信揣進懷裏,去找了烏沉。
烏沉正在後院劈柴。他劈柴的架勢跟在北地時候一模一樣——斧頭舉過頭頂,腰背繃成一張弓,落斧的時候整個人往下沉,柴塊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連木屑都飛得很少。這種劈法費力氣,但劈出來的柴好燒,碼起來也好看。
“烏沉。”鄭毅站在廊下叫他。
烏沉把斧頭釘在木墩上,轉過身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孟掌櫃來信說城裏有生面孔。你這兩天出門的時候多留個心。”
烏沉擦了一把汗,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什麼樣的生面孔”,也沒有問“爲什麼要留心”。他跟鄭毅之間已經到了不需要問這些話的程度。
“赤牙那邊要不要也說一聲?”烏沉問。
“說。還有赫連那邊,讓寒翎部的人出門別散得太開,至少兩個人一起走。”
烏沉又點了一下頭,把斧頭從木墩上拔出來,繼續劈柴。
鄭毅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骨婆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說要去城西的藥鋪抓幾味藥,給那姑娘熬了敷傷口的。”烏沉頭也沒抬。
鄭毅“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大堂。
第976章 比笑更冷的東西
何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着幾張貨單,手裏捏着一支禿了頭的毛筆,正在紙上劃來劃去地算賬。他算賬的樣子很慢,每算完一筆就要停下來嘬一口茶,嘬茶的聲音很大,整個大堂都聽得見。
鄭毅在他對面坐下,把那封信推過去。
何良放下筆,拿起信看了,目光在最後那句話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信摺好還給了鄭毅。
“孟掌櫃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白說。”何良又嘬了一口茶,“他說有生面孔,那就肯定有。他說不像做生意的,那就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你覺得會是什麼人?”
何良把茶杯放下,兩隻手攏在袖子裏,往椅背上一靠。
“北寧城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但能讓孟掌櫃特意寫信來提醒的,不會是普通的混混。”他頓了頓,“鄭公子,你說那姑娘家裏的事……會不會追到這邊來了?”
鄭毅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雨水順着屋檐往下淌,在窗臺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何執事,你幫我打聽的那個沈家,有消息了嗎?”
何良搖了搖頭:“問了三個人,都說沒聽過。一個從蘇州過來的行商說,江南那邊做茶葉生意的姓沈的倒是有一家,在湖州,但不是大商人,就是一個開茶莊的,鋪面不大,兩間門臉。那個行商說那家沈記茶莊開了十幾年,生意一直不溫不火,沒聽說得罪過什麼人。”
“湖州。”鄭毅把這個地名在嘴裏過了一遍。
“那姑娘說她是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何良壓低了聲音,“但江南最大的茶商,姓沈的還真沒有。要麼是她爹自誇,要麼就是……”
“就是什麼?”
何良猶豫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要麼就是她說的那個沈家,根本就不是做正經茶葉生意的。”
鄭毅看了他一眼。
何良沒有再往下說,端起茶杯,又嘬了一口。
那天下午,雨停了。
天沒有放晴,雲層還是很厚,壓得很低,把整個北寧城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裏。空氣又溼又冷,像是冬天提前來了一樣。
鄭毅去盛合取了尾款,又跟孟掌櫃見了一面。孟掌櫃坐在內堂裏,面前擺着一壺新泡的茶,茶湯顏色很深,聞着有一股炭火味。他給鄭毅倒了一杯,沒說別的,只是又提了一句“那些生面孔還沒有走”。
鄭毅謝過了,出了盛合的大門,沿着北寧城的主街往回走。
街上人不多。雨剛停,路面還是溼的,兩邊的鋪子有的開了門,有的還關着,夥計們拿着掃帚在門口掃水。鄭毅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面和來往的行人,這是他的習慣。
他看到了兩個生面孔。
不是北寧城本地人的長相,也不是北地人的長相。那兩個人站在街對面一家雜貨鋪的門口,一個高一個矮,都穿着深色的短褂,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麼東西。兩個人沒有說話,也沒有進鋪子買東西,就那麼站着,目光在街上掃來掃去。
鄭毅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那個高個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鄭毅沒有回頭,一直走回了客棧。
他上樓去看沈鳶的時候,沈鳶正坐在牀上發呆。她的傷好了一些,臉上的腫消了大半,露出本來的輪廓——鵝蛋臉,下巴尖尖的,鼻樑很高,嘴脣上那道裂口結了痂,變成一條暗紅色的線,從嘴角斜斜地拉上去,像一道沒畫完的弧。
她看見鄭毅進來,微微坐直了一些。
“今天好點沒有?”鄭毅拉了把椅子坐下,離牀有兩三尺遠。
“好多了。”沈鳶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了一些,但還是沙啞的,“骨婆說肋骨的傷要養一兩個月,急不得。”
鄭毅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孟掌櫃信上的話說給她聽了。
他沒有說得很嚴重,只是說“最近城裏來了些不認識的人,你不要一個人出門”。
沈鳶聽完之後,臉上的血色褪了。
不是慢慢地褪,是像有人拔掉了塞子一樣,一瞬間就沒了。她的嘴脣變成了灰白色,手又開始抖了,但這次她沒有縮到牀角去,而是直直地看着鄭毅。
“他們來了。”
不是問句。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鄭毅道,“北寧城每天都有生面孔進來。”
沈鳶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像是在否定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說法。
“他們會來的。”她說,“那個人說過,不斬草除根,他睡不着覺。”
“那個人?姓仇的那個?”
沈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是他。是另一個人。姓仇的是動手的,不是下命令的。”她的聲音又開始飄了,像是回到了那天的場景裏,“那個下命令的人沒有露面,但所有人都聽他的。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她停了一下,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句話的每一個字。
“‘沈家的事,要乾淨。’”
鄭毅沉默了一息。
“要乾淨”這三個字,在南邊的商場上、官場上、江湖上,是一個很常見的說法。意思就是——不留後患,不留尾巴,不留任何可能翻盤的餘地。
放在沈家這件事上,意思就是——沈家的人,一個都不能活。
“你爲什麼要跑到北邊來?”鄭毅忽然問,“你爹跟你說過北邊可以藏人,但江南很大,你往山裏躲,往鄉下躲,不比往北邊跑更容易?”
沈鳶睜開眼睛,看着鄭毅。
“因爲往北邊走,他們追上來的時候,我能看見。”
鄭毅沒說話。
“在山裏躲,他們從四面圍上來,我連跑都不知道往哪跑。在北邊的平原上,他們從南邊來,我一眼就能看見。看見了我就能跑。跑不掉再說。”
鄭毅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柔弱得像一根草一樣的姑娘,骨子裏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勇敢,不是堅強,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之後,硬生生長出來的、像刀一樣鋒利的東西。
“你放心。”鄭毅說,“在我這裏,沒有人能動你。”
沈鳶看着他,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鄭毅沒有睡好。
他躺在牀上的時候,腦子裏一直在轉孟掌櫃說的那句話——“那些生面孔還沒有走。”
什麼人會在一個地方待上好幾天,什麼都不做,既不買東西也不賣東西,就那麼待着?
他在牀上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房間裏烏沉翻身的動靜。烏沉也沒睡着。
兩個人隔着一堵牆,各自睜着眼睛。
後半夜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這次比白天的雨大,雨點砸在瓦片上,聲音不再是“沙沙沙”的,變成了“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風也大了,從窗戶縫裏灌進來,把桌上的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鄭毅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服坐起來,把油燈撥亮了一些,拿出紙筆開始寫信。是一封給黑砧部的信,告訴穆大叔這次在北寧城的情況,讓他放心,順便問一下部落裏過冬的物資準備得怎麼樣了。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是院子裏傳來的——很輕的、幾乎和雨聲混在一起的,腳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鄭毅的筆停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只是把耳朵豎了起來,像一隻在黑暗中忽然警覺的野獸。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
不是一個人在走,是至少兩個。而且不是從大門進來的——院牆不高,翻過來不費什麼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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