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那個姓氏就在嘴邊,但怎麼都說不出來。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脣在抖,手指攥着被面,指甲嵌進了棉布裏。
“姓……”她使勁想了想,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姓仇。”她說。
“仇?”
沈鳶點了點頭。
“那個領頭的人說……說沈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說……說我們沈家不該接那批貨。我不知道什麼貨,我爹從來不在家裏談生意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是在跟鄭毅說。
鄭毅沒有追問。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追問,只會讓沈鳶把自己重新縮回去。
“你家裏人現在在哪裏?”他換了一個問題。
沈鳶的手停了。
她看着鄭毅,那隻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亮慢慢地、慢慢地滅了。
“沒了。”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片樹葉從高處落下來,掉在地上,沒有聲音。
鄭毅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大嫂,家裏的賬房先生,管家,做飯的劉媽……”沈鳶一個一個地數,數得很慢,像是每數一個名字,就要停下來確認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沒有了,“看門的張伯,還有後院那條大黃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來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面牆上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從裂縫裏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連狗都沒放過。”她說。
鄭毅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沈鳶說這些話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一層冰面底下。冰面很薄,隨時都會碎,但她就是不讓自己碎。
“四個家兵護送我出來的。”沈鳶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唸一份清單,“一個死在大門口,揹着我的時候被一刀砍在後背上。他趴下去的時候把我摔出去了,我滾到了花叢後面,他們沒有看見我。”
她的語速忽然快了一點,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我就往北跑。因爲我爹以前跟我說過,往北走,過了江,過了淮,過了河,到了北邊,就沒有人管你是誰家的了。北邊不要路引,北邊誰都能活。”
她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
“我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是在笑。他說等他不做茶葉生意了,就帶全家搬到北邊去,買一片地,養一羣羊,再也不跟那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沈鳶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
“我爹說的北邊,不是這裏。”
她抬起頭,看了鄭毅一眼。
“他說的北邊,比這裏更北。他說北邊有草原,有雪山,有跑不到頭的荒地。他沒見過那些,他就是聽人說的。但他信。”
鄭毅沉默了很久。
“你跑了多久?”
沈鳶想了想。
第975章 生面孔
“不知道。從那座山上滾下來之後,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前面幾天我還記得,出了家門之後,第一個晚上躲在田裏的稻草垛裏,第二個晚上在一個破廟裏,第三個晚上……”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第三個晚上,好像下大雨了。我在一座橋底下蹲了一整夜,水漲到我腰那裏,我不敢動。”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記了。”沈鳶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的事情,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醒過來,發現自己在走,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那裏的。有時候倒下去,再醒過來,天就黑了或者亮了。我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只知道往北走。看太陽,看星星,看樹的陰面……”
她忽然不說了。
“你怎麼傷成這樣的?”鄭毅問。
沈鳶沉默了一息。
“有人追我。”
“什麼人?”
“不知道。不是那些穿一樣衣服拿一樣刀的人。是另一些人。”沈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也許不是追我的,也許只是路上碰見的。我不知道。有一個男人,在路邊看見我,說小姑娘你一個人去哪啊,我說找我爹,他說你爹在哪,我說在前面,他笑了一下。那個笑……”
她的手又開始抖了。
“我跑了。他追上來了。我用石頭砸了他,砸在他臉上,他流血了,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踹了我一腳,踹在我肋骨上。我爬起來了,又跑了。他沒追上來,可能覺得不值得。”
沈鳶說到這裏,忽然看了鄭毅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能會轉身走掉的人。
“你救了我。”她又說了一遍這句話,跟上一次的語氣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說“你救了我”,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這一次是說“你救了我”,像是在問“你爲什麼救我”。
鄭毅聽出了這層意思,但沒有解釋。
“你先喝湯。”他說,“湯涼了。”
沈鳶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羊肉湯。湯已經不冒熱氣了,上面那層金黃的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層膜,把整個碗麪封住了。
鄭毅走過去,端起那碗湯,在手裏握了片刻,又放下了。
“太涼了,我去熱一下。”
他轉身要走。
“鄭公子。”
他停下。
“你不怕嗎?”
鄭毅轉過身來,看着她。
“怕什麼?”
“怕惹上麻煩。”沈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追殺我的人,如果知道我在你這裏,他們會來找你的。”
鄭毅看着她。
“沈姑娘,這裏是北寧城。不是江南。”
沈鳶愣了一下。
“北寧城有北寧城的規矩。”鄭毅道,“在這裏,誰敢動你,誰就是跟北寧城的邊務過不去。邊務那幫人,比你見過的最兇的官差還兇一百倍。他們不管你是誰家的,只管你有沒有在城裏鬧事。”
他頓了頓。
“追殺你的那些人,如果敢追到北寧城來,他們會發現,這裏跟江南不一樣。”
沈鳶看着他,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
兩個字。很輕。
但這一次,這兩個字不是從冰面上滑過去的。
鄭毅端着那碗涼了的羊肉湯下樓的時候,何良正從外面打包子回來。油紙包裏的包子還冒着熱氣,肉香混着面香從紙縫裏溢出來,赤牙蹲在門坎上等得眼睛都綠了。
“鄭公子,那姑娘怎麼樣了?”何良問。
鄭毅把湯碗遞給孫老闆,示意他熱一下。
“說了。姓沈,江南來的。”
何良把包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南的?跑到北寧城來,夠遠的。”
“家裏出了事。”鄭毅沒有多說。
何良看了他一眼,識趣地沒有再問。
赤牙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湊過來低聲說:“那個姑娘……是不是被仇家追的?”
鄭毅看了他一眼。
赤牙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我猜的。你看她那一身傷,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
鄭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喫飯。”他說。
赤牙張了張嘴,還是沒忍住:“那咱們怎麼辦?要是她說的那個什麼門派的人追過來……”
“追過來再說。”
赤牙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麼,被何良塞了一個包子在嘴裏,唔唔唔地再也說不出話了。
晚上,鄭毅又去了一趟客房。
沈鳶已經把湯喝了,碗放在桌上,乾乾淨淨的。她靠在牀上,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閉着,像是睡着了。但鄭毅走近的時候,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沒睡着。
鄭毅沒有點破,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放回了被子下面。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爹叫沈懷遠。”
鄭毅停下來。
“在江南,提起沈懷遠,沒有人不知道的。”沈鳶的聲音在黑暗裏飄着,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他從一個賣茶葉蛋的小攤販做起,做了二十多年,做到了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他不靠官府,不靠幫派,就靠自己。我娘說他是天底下最能喫苦的人,她嫁給他二十年,他沒睡過一個整覺。”
她頓了頓。
“這麼能喫苦的人,最後還是被人喫掉了。”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鄭毅站在黑暗中,沒有說話。
“那個姓仇的人……”沈鳶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更像是在背誦一段刻在骨頭上的文字,“他殺我爹的時候,我爹正在喝茶。一杯碧螺春,剛泡的第二泡。他說沈老闆,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不知道什麼東西能動,什麼東西不能動。”
“我爹說,沈某人做了一輩子生意,只知道一個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其他的,沈某人不懂。”
“那個人說,你不懂,沒關係。你死了就懂了。”
“然後他動了。”
沈鳶說到這裏,聲音斷了。
像是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鄭毅聽見被子下面傳來很輕很輕的、被壓到極致的聲音。不是哭,是喘。是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麼都喘不出來的那種喘。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出手,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點。
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沈鳶的半張臉。
她沒有哭。
眼睛睜着,乾涸的,通紅,但沒有一滴眼淚。
她看着那盞燈,像看着一件很遠很遠的東西。
鄭毅把那盞燈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燈亮着,就不算全黑了。”
沈鳶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一種鄭毅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依賴。
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不知道那光是船上的燈,還是岸上的燈,還是隻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團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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