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51章

作者:一钱青黛

  門關上了。

  鄭毅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轉身下了樓。

  第二天早上,那個女人還是沒有說話。

  骨婆說她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但坐不了多久,累了就躺下。眼睛比昨天清明瞭一些,會跟着人的移動轉,會打量客房裏的每一件東西——窗戶、門、桌上的碗、牆上掛的那串幹辣椒。

  但就是不說話。

  孫老闆的媳婦送早飯過去的時候,女人縮在牀角,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着孫老闆媳婦手裏的托盤,又看着孫老闆媳婦的臉,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貓。

第974章 聽人說的

  孫老闆媳婦把托盤放在桌上,笑着說了一句“姑娘喫點東西吧”,就退了出來。她關上門之後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拍了拍胸口,對骨婆說:“那姑娘的眼神,看得我心裏發毛。不像看人,像看鬼。”

  骨婆沒說話,端了碗粥進去了。

  這次骨婆把粥放在牀頭的小凳上,自己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面朝門外,背對着牀。

  她一句話沒說。

  過了片刻,身後傳來碗勺碰撞的聲音。

  骨婆看着院子裏那棵槐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鄭毅上午沒有去看她。

  他去了萬平碼頭,把那批凍礦的事最後敲定了。新換的那個管事姓顧,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的,每一句都帶着彎。鄭毅跟他磨了將近兩個時辰,把價錢咬死在上次談好的數字上,一分沒讓。

  顧管事最後笑了,說鄭公子比我們北寧城的人還像北寧城的人。

  鄭毅笑了笑,沒說別的。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把馬拴在門口,進了大堂,何良正在和孫老闆對賬,看見他回來,抬起頭說了一句:“那個姑娘說話了。”

  鄭毅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說什麼了?”

  “不知道。”何良攤了攤手,“骨婆跟她說了幾句什麼,她回了幾個字。骨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也沒跟我說到底說了什麼。你上去看看吧。”

  鄭毅上了樓。

  客房的窗戶開着,透進來一點風。骨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着窗外出神。她聽見鄭毅的腳步聲,轉過頭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有一種鄭毅從沒見過的東西。

  像是猶豫。

  “怎麼了?”鄭毅問。

  骨婆朝屋裏抬了抬下巴。

  鄭毅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女人靠坐在牀上,後背墊着兩個枕頭,身上蓋着被子。她的臉比昨天好了一些,腫消了一點,露出了另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亮,像深冬夜裏沒有月亮的天空。

  她看着鄭毅。

  這一次,她的眼睛裏沒有那種要死一樣的恐懼了。但還是警惕的,像一面豎起來的盾,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擋在外面。

  鄭毅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

  “姑娘,我叫鄭毅。從北邊來,也往北邊去。你暫時住在這裏,不用怕。”

  女人看着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的嘴脣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骨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鄭毅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從哪來的。她說了兩個字。”骨婆的聲音很低,“沈家。”

  “沈家?”

  “就這兩個字。別的什麼都沒說。”骨婆頓了頓,“但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神不對。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麼講,像是不敢說。”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慢慢來。”

  他沒有再靠近那個女人,也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只是在離開之前,從桌上拿起那壺已經涼透了的水,去樓下換了一壺熱的,放在門口的凳子上。

  女人看着那壺水,眼神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天,鄭毅每天都會去客房門口站一會兒。

  不進去,不問問題,不說太多話。有時候端一碗熱湯放在門口,有時候送一件乾淨的皮袍過來——是她身上那件破爛衣裳的替換,從火鬃部一個婦人那裏借來的,雖然大了些,但乾淨暖和。

  女人一開始連門口都不讓他站。

  他每次上樓梯,還沒走到客房門口,就能聽見屋裏牀板響一下——那個女人縮到牀角去了。

  鄭毅就把東西放在門口,轉身下樓。

  骨婆說她是被嚇破了膽,不是一天兩天能緩過來的。

  “什麼人的膽子能被嚇成這樣?”骨婆坐在院子的石墩上,一邊搓麻繩一邊說,“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被狼嚇的,見過被人嚇的,沒見過怕成這樣還一聲不吭的。一般女人碰到這種事,早就哭得沒樣了。她不哭。一句都不哭。”

  骨婆說着,抬頭看了鄭毅一眼。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硬骨頭,要麼是……哭已經沒有用了。”

  鄭毅蹲在院子裏的水缸旁邊洗手,冷水澆在手上,他搓了兩下,甩了甩水珠。

  “你偏向哪一種?”

  骨婆想了想:“第二種。”

  第三天傍晚,鄭毅照例端了一碗羊肉湯上樓。羊肉是孫老闆早上從市場上買的,燉了一整天,湯濃得發白,上面飄着一層金黃的油花。鄭毅自己還沒喫晚飯,端着湯上樓的時候,赤牙在樓梯口聞見了香味,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這湯給她喝的?”赤牙問。

  “嗯。”

  “咱們晚上喫啥?”

  鄭毅看了他一眼:“何良待會兒去打包子。”

  赤牙咂了咂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找何良了。

  鄭毅端着湯上了樓,走到客房門口。

  門開着一條縫,沒有關嚴。他用腳輕輕推了一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女人沒有縮到牀角。

  她坐在牀上,靠着牆,兩隻手放在被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被面上一個線頭。她看見鄭毅進來,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但不像之前那樣整個人都縮成一團了。

  鄭毅把湯碗放在桌上,往後退了兩步。

  “羊肉湯。不燙了,能喝。”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的人忽然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人嘴裏出來的,更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杆。

  鄭毅的腳步停了,但沒有轉身。

  他站在那裏,背對着牀,等着。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爲那句話只是自己的幻覺。

  “你是……北邊來的?”

  聲音還是那麼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去的。

  鄭毅轉過身來。

  女人看着他,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警惕,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讓人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邊伸過來的一根樹枝,想抓,又怕那根樹枝也會斷。

  “我從北邊來。”鄭毅說,“在北地做點生意。”

  “北邊……哪裏?”

  “比北寧城再往北。北荒。”

  女人聽到“北荒”兩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大概沒見過北荒的人,也不知道北荒是什麼地方。但“北荒”這兩個字本身,就足夠讓人想象出一片蒼茫的、無人煙的、可以把任何東西吞進去的廣闊天地。

  “你救了我。”她說。

  不是問句。

  “不算救。”鄭毅道,“是我的人把你揹回來的。”

  女人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雙手確實很細,指節纖長,指甲裏還有幹了的泥土。她的右手上還戴着那個銀鐲子,鐲子在瘦削的手腕上晃來晃去,像是隨時會滑脫。

  “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她忽然說。

  鄭毅沉默了一息。

  “有。但你不想說的時候,我不問。”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又看了鄭毅一眼。這一次,她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不是完全的放下防備,而是那種緊繃到極致之後,繃不住的那一瞬間。

  她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但還是啞的。

  “我叫沈鳶。”

  “沈家的沈。鳶,紙鳶的鳶。”

  鄭毅點了點頭。

  “沈姑娘。”

  沈鳶聽到“沈姑娘”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但最終什麼表情都沒有成形,只是那個稱呼在她臉上輕輕拂了一下,像風吹過水麪,皺了一下就平了。

  “你說的沈家……是哪裏的沈家?”鄭毅問得很小心,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沈鳶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鄭毅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江南。”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平的,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顫,但就是不掉。

  鄭毅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江南沈家。”沈鳶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做茶葉生意的。”

  鄭毅在腦海裏搜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江南商號,沒有找到“沈家”這兩個字。他對江南的瞭解本來就有限,茶葉生意更是隔行如隔山。但沈鳶說“做茶葉生意”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不自覺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左證。

  “你怎麼會到北寧城來?”鄭毅問。

  沈鳶的手停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個銀鐲子。

  “因爲我得罪了一個人。”

  “什麼人?”

  沈鳶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個銀鐲子轉了轉,銀鐲子在手腕上轉了一圈,發出很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門派的人。”她道。

  “什麼門派?”

  沈鳶抬起頭,看着鄭毅。她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裏,忽然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我不知道。”

  鄭毅微微皺了下眉。

  沈鳶看到了他皺眉的表情,以爲他不信,聲音忽然急了一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穿一樣的衣服,拿一樣的刀,領頭的那個人姓……姓什麼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