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烏沉沒有住客棧。
他跟着鄭毅和何良去了貨場,親自盯着把貨包從馱獸背上卸下來、碼好、蓋上防潮的油布。三部的人輪流值守,鄭毅排了班,夜裏不許斷人。
一切安頓妥當之後,已經是深夜了。
何良還沒走,坐在貨場邊上的石墩上,跟鄭毅對着一盞油燈說話。
“盛合那邊,我提前遞了話。陸執事說,這次貨如果成色不差,試走的路子可以續上。”何良道,“但你上次說要拆路賣,盛合那邊也認了——皮貨歸皮貨,其他的你們自己安排。”
“藥骨行呢?”
“也遞了話。那邊聽說你們這次帶了更多寒骨和幾種新曬的寒草,挺感興趣。不過價錢他們沒說死,要看貨。”
“萬平碼頭?”
何良猶豫了一下,道:“萬平那邊……換了個管事的。新來的人我不太熟,但可以先去摸摸底。”
鄭毅點了點頭,把這些信息在心裏過了一遍。
何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檢查貨包的烏沉,壓低聲音問:“鄭公子,這次你怎麼不親自走前面了?”
鄭毅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
“我不能永遠走前面。”
何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鄭毅帶着烏沉去了盛合。
還是那間不臨街的內堂,還是那把太師椅,還是孟掌櫃。
但這一次,鄭毅沒有坐到主談的位置上。
他進門之後,朝孟掌櫃拱手行了一禮,然後側身一步,把烏沉讓到了前面。
烏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看鄭毅。
他記得鄭毅說的話——進了這個門,你就是主事人之一。
孟掌櫃看着這一幕,眉頭微微一挑,但沒有說什麼。
陸執事站在旁邊,目光在鄭毅和烏沉之間轉了一圈,似乎也明白了什麼。
“坐。”孟掌櫃道。
兩人坐下。小廝上來斟茶。
孟掌櫃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烏沉身上。
“這次你來談?”
“是。”烏沉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像是刻意壓低的,“皮貨的事,我來跟盛合談。”
孟掌櫃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碗。
“你叫什麼?”
“烏沉。”
“上次見過。”
“是。”
“那你應該知道盛合的規矩。”孟掌櫃的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皮貨我們收,但成色要夠。上次那批不錯,這次呢?”
烏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着幾道線,寫着數字,是出發前鄭毅幫他整理出來的貨單。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樣貨的品類、數量、處理情況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次三部一起出貨,整皮三十七張。”烏沉指着紙上的數字,一樣一樣地說,“狼皮十九張,冰角羊皮十二張,凍原鹿皮六張。狼皮裏十一張是上等,刀路乾淨,沒有破口;五張中等,有一兩處小傷但不影響大面;三張下等,走萬平那邊的散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每張皮都按上次老師傅教的法子處理的。鞣得更淨,血污也去得更乾淨。”
孟掌櫃沒有看那張紙,而是在看烏沉的眼睛。
看了幾息,他轉頭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端着茶碗,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插話的意思。
孟掌櫃收回目光,對烏沉說:“貨我要看。今天下午,老師傅親驗。”
“行。”
“價呢?”孟掌櫃問,“你心裏有數嗎?”
烏沉沉默了一息,說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是他在路上反覆算過的。比上次盛合收皮貨的均價高了半成,但比他在心裏劃的那條底線高了一成——他故意往高了報,留出了還價的空間。
這是鄭毅教他的:先往高了說,等人來砍。你一開始就把底價亮出來,人家會覺得你還有空間,還會往下壓。
孟掌櫃聽到那個數字,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了。”
“高了多少?”烏沉問。
孟掌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報了一個數。
比烏沉的報價低了大半成。
烏沉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這個數比他心裏的底線高出了一線,盛合沒有往死裏壓,說明這批皮貨的成色確實被認可了。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他想起鄭毅說過的一句話——“不要讓人覺得你太好說話。哪怕你心裏已經答應了,也要讓對面等一等。”
烏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有點苦,他不太習慣,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孟掌櫃看着他喝茶,沒有催促。
過了幾息,烏沉放下茶碗,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價可以按你說的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孟掌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說。”
“下批貨,盛合要提前告訴我們,最缺什麼皮,最急要什麼貨。”烏沉道,“我們好提前備。這樣你們不愁收不到貨,我們不愁備錯了貨。”
內堂裏安靜了一瞬。
陸執事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粗獷的北地漢子,能說出這種話。
這不只是在談價,這是在談“合作”。
孟掌櫃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笑了。
這是鄭毅兩次見面中,第一次看見孟掌櫃笑。
“行。”孟掌櫃說。
烏沉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談完了,出了盛合大門,烏沉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靠在路邊的牆上。
“我剛纔喝茶的時候,手在抖。”他說。
鄭毅笑了笑:“沒看出來。”
“碗裏的水在晃。”
“孟掌櫃隔得遠,看不清。”
烏沉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不是想哭,是繃得太緊了。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談得比我好。”
烏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談得沒有鄭毅好,但至少——他沒有搞砸。
接下來的幾天,鄭毅把隊伍裏的人分成了幾撥,輪流帶出去逛市、看貨、學規矩。
第970章 別帶刀
寒翎部的人跟着何良去了藥骨行。赫連親自跟着,從頭看到尾。他看着老師傅把一捆寒草攤開,一樣一樣地嗅、一樣一樣地掐,嘴裏說着一大串他聽不太懂的行話,心裏那種“南邊人到底怎麼看待北地貨”的疑問,一點一點地被解開了。
原來不是隨便什麼東西都能賣。
原來曬草也有講究,不能只曬乾,還要曬得勻、曬得透、不能沾露水、不能捂出黴味。
原來寒骨裏“死氣重不重”,是能被人聞出來的。
赫連看了半天,把部裏那個老藥草師傅拉到一邊,低聲說:“好好看,好好記。回去之後,咱們的草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亂曬了。”
老藥草師傅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塊炭片,開始在皮子上記筆記——雖然他不識字,但畫幾道槓、記幾個數,還是能做到的。
火鬃部的人被帶去了布市和日雜街。
鐵骨親自帶着那幾個手巧的婦人,一家一家地看布料。他摸厚麻,摸細棉,摸夾層棉,摸壓絨布,每摸一種都要問清楚價錢、用法和耐久。
“這種厚麻,耐磨,適合做外褂。”
“這種細棉,做裏襯,貼身不扎。”
“這種壓絨布最擋風,但貴,不能人人穿。”
鐵骨一邊聽一邊記,記在腦子裏。他年紀大了,記性不如從前,就反覆地念、反覆地背,像小孩子背書一樣。
那幾個婦人則更在意顏色和花樣。她們站在布莊門口,看着那些花花綠綠的樣布,眼睛都直了。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婦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匹暗紅色的細棉布,摸完了又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生怕被夥計罵。
夥計沒罵,反而笑着說:“這匹是新到的,南邊來的染料,色正,不褪。”
婦人轉頭看了鐵骨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種很少見的、近乎懇求的光。
鐵骨沉默了一下,問夥計:“這匹多少錢?”
夥計報了個數。
鐵骨又沉默了一下,轉過頭,對那個婦人說:“這次先買半匹。回去試試,好用下次再多買。”
婦人使勁點頭,眼圈都紅了。
赤牙這次沒那麼毛躁了。
他帶着寒翎部那兩個小子,從頭到尾跟在何良後面,聽他跟各路商行的人說話。何良說什麼,他就記什麼——記不住的就讓那兩個小子幫他記,三個人湊在一起,像三隻學舌的鳥,把何良的話翻來覆去地重複。
“何執事,剛纔那個藥行的人說的‘寒性夠不夠’,是什麼意思?”
何良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釋:“就是說這味藥草夠不夠‘冷’。北地的寒草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爲長在冷地方,寒性足。南邊種出來的,不夠冷,藥效就差。”
赤牙恍然大悟,轉頭對兩個小子說:“聽見沒有?寒性。記住了。”
兩個小子拼命點頭。
烏沉沒有跟着去逛。
他一個人待在貨場,把已經談好的皮貨重新過了一遍——不是信不過盛合的人,而是他想再多看幾遍,把“好皮”和“次皮”之間的差別刻在眼睛裏。
骨婆走過來的時候,烏沉正對着一張狼皮發楞。
“看什麼呢?”
“看這張皮。”烏沉道,“盛合給了上等價,但我總覺得它比上次鄭毅拿去的那張差了一點。”
骨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皮。
“差在鞣。”她道,“這張皮鞣的時間不夠,皮板還有點硬。上次那張多鞣了五天。”
烏沉皺起眉頭:“那爲什麼盛合還給了上等價?”
“因爲他們知道這是北地的手藝,不能拿南邊鞣皮坊的標準來卡。”骨婆站起身,“但他們下次就不會這麼寬容了。你回去得跟部裏的人說,鞣皮的時間不能省,一天都不能省。”
烏沉點了點頭,把那句話刻在了腦子裏。
第三天,鄭毅帶着赤牙和那幾個骨飾,去了一家不在何良名單上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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