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那是一家開在內城偏巷裏的小店,門面不大,專做飾品生意。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南邊來的玉器和銀飾,也有本地匠人做的骨簪、木梳、皮繩手環。客人大多是城裏的年輕女子和一些路過的南邊商人。
掌櫃姓白,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瘦長臉,手指又細又長,一看就是常年跟小件東西打交道的人。
鄭毅把包着骨飾的軟布打開,把那幾件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
白掌櫃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串獸牙手串,對着窗外的光看了幾息。
“北地的?”
“是。”
白掌櫃放下手串,又拿起那片肩胛骨磨成的吊牌。吊牌很薄,透光,骨紋像霧一樣在裏頭散開,不規則的形狀讓每一片都獨一無二。
“這什麼骨?”
“肩胛骨。北地老狼的。”
白掌櫃把吊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湊近聞了聞。
“沒上蠟?”
“沒上。就是磨光了,骨頭的本色。”
白掌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這東西你們有多少?”
鄭毅心裏一跳,面上不動聲色。
“這次帶的不多,十幾件。如果好賣,下次能多做。”
白掌櫃把吊牌放下,退後一步,抱着胳膊看了鄭毅幾息。
“你這東西,不夠精。”
赤牙在旁邊聽了,心裏一涼。
但白掌櫃接着又說了一句:“但夠野。”
他指了指店裏那些玉器和銀飾:“這些東西,精細是精細,但看多了膩。南邊的客人來,說想帶點‘北地的味道’,我拿玉給他們?北地不產玉。拿銀?北地銀礦都沒幾個。”
白掌櫃頓了頓,又看了那幾件骨飾一眼。
“你這個,一看就是北地的。不用你說,客人自己就知道。”
鄭毅沒有急着高興,而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白掌櫃覺得,這種東西怎麼賣合適?”
白掌櫃想了想,報了一個數。
赤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那個數字,比盛合收一張中等狼皮的價格還高。
鄭毅心裏也震了一下,但他穩住了,沒有在臉上露出來。
“白掌櫃,這個價我們當然願意。但我有個想法——這東西能不能先放幾件在你這裏試賣?賣掉了,我們再談長期。”
白掌櫃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倒是穩。行,放五件試試。賣掉了,我七你三。”
鄭毅點頭:“好。”
白掌櫃隨手挑了幾件——那串獸牙手串、那片肩胛骨吊牌、一截狼骨掛墜,還有兩件用斷角和碎骨拼成的小掛件。他把這幾樣東西單獨放進一個鋪了軟布的匣子裏,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赤牙在旁邊看着,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不明白,這些在部落裏被當作廢物的東西,怎麼就值這麼多錢。
但他不敢問,怕一問就顯得自己太土。
出了白掌櫃的店,赤牙才憋不住地問:“那個白掌櫃……真的會賣掉嗎?”
鄭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知道。但至少他願意試。”
“可那個價……”赤牙壓低聲音,“比一張狼皮還貴,誰買啊?”
“不是賣給‘誰’的。”鄭毅道,“是賣給那些想要一點‘北地’的人。”
赤牙沒聽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晚上,客棧的院子裏,鄭毅把所有跟來的人都叫到了一起。
火把點起來,三部的人圍坐在一起,像上次在黑砧部駐地那樣,但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是“來聽聽這個南邊人說什麼”。
這一次是“我們自己也在做事了”。
鄭毅站在火堆旁邊,沒有坐。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說教,是把這幾天的賬跟大家報一報。”他手裏拿着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皮貨,盛合已經定了,價比上次高半成。骨料和藥草,藥骨行那邊還在談,但最差也不會低於上次。凍礦和雜貨,萬平碼頭明天去看,何執事在跟。”
“骨飾……”鄭毅頓了一下,“今天去了一家小店,放了五件試賣。價很高,但能不能賣掉,還不知道。”
火堆旁邊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
鄭毅把手裏的紙翻了一頁。
“但今天叫大家來,不只是報賬。是想跟大家說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從烏沉身上掃過,又從赫連、鐵骨、骨婆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赤牙和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身上。
“這次來北寧城的人,比上次多。不是因爲我需要人手搬貨,是因爲我需要有人學會怎麼搬貨、怎麼看貨、怎麼談貨。”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北地三部,以後不可能每次都靠我一個南邊人來替你們賣東西。”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可能會走,可能會生病,可能會被別的事絆住。所以你們自己得有人能頂上。”
赫連的眉頭動了一下。
鐵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烏沉低着頭,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烏沉今天談了皮貨。”鄭毅看向烏沉,“他談得很好。孟掌櫃最後笑了,你們可能覺得笑一下沒什麼,但我告訴你們——孟掌櫃那種人,笑一下,就是最大的認可。”
烏沉的耳根紅了,但他沒有抬頭。
“赤牙今天跟着我去了飾品店,從頭到尾沒插嘴,但記了不少。”
赤牙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鄭毅會點他的名字,心裏猛地跳了一下,臉上卻努力裝作鎮定。
“寒翎部的人去了藥骨行,火鬃部的人去了布市。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學東西。”鄭毅道,“這就夠了。”
火堆旁邊安靜了很久。
赫連是第一個開口的。
“寒翎部這次來的人,回去之後,我會讓他們把看到的東西從頭到尾講給部裏聽。”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一個人學不夠,要一整個部都學。”
鐵骨接着道:“火鬃部也一樣。”
骨婆坐在人羣最後面,沒有說話,但她看着鄭毅的眼神,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
三個月前,她看鄭毅,像是在看一個“還不錯的南邊人”。
現在她看鄭毅,像是在看一個“能把北地扛在肩上的人”。
赤牙忽然站起來,憋得臉通紅,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也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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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在客棧的院子裏散開,穿過木柵欄,飄到北寧城的夜空中。
鄭毅看着這些笑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北地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一個人,騎着一匹瘦馬,揹着一個皮囊,連北地的風都扛不住。
現在他身後有五十二個人,十九匹馱獸,三部的貨,和一條正在慢慢走出來的路。
何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端着一碗酒。
“鄭公子,你這趟來,跟上次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上次你是來賣貨的。”何良道,“這次你是來帶人的。”
鄭毅接過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北地釀的那種,酸澀,後勁大。
但他已經習慣了。
北寧城不是青石鎮。
青石鎮那種地方,邊務睜隻眼閉隻眼,商販各做各的生意,只要不鬧出人命,沒人跟你較真。北寧城不一樣——它有官、有吏、有巡街的差役,還有一套雖然不算多公道、但絕不能當面撞破的規矩。
鄭毅進城之前就跟所有人說清楚了:不許惹事,不許動手,不許跟本地人起衝突。話說得很重,連赤牙都縮着脖子點了頭。
可話說了,腳長在別人身上。
進城第四天的下午,鄭毅正在萬平碼頭跟新換的管事談凍礦的價,何良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白得像北地的雪。
“鄭公子,出事了。”
鄭毅心裏咯噔一下,但面上沒動。
“什麼事?”
“你的人,被官差抓了。”
“誰?”
“寒翎部的人。兩個。”何良喘了口氣,“赫連首領已經趕過去了,讓我來找你。”
鄭毅把手裏的貨單放下,跟萬平碼頭的管事告了個罪,快步出了門。烏沉跟在他後面,步子又急又重,鐵匕首在腰間磕得叮噹響。
“別帶刀。”鄭毅頭也沒回。
烏沉愣了一下,把匕首解下來塞給何良。
兩人一路小跑,穿過了三條街,到了北寧城東城的官廳門口。
第971章 和解
官廳不大,灰牆黑瓦,門口站着兩個腰裏掛着鐵尺的差役,面無表情地看着來往的人。赫連站在門外,臉色鐵青,身邊只帶了一個人。他看見鄭毅來了,往前邁了一步,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鄭毅知道,能讓赫連說不出話的事,不會小。
“人在裏面?”
“在。”赫連的聲音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兩個小的。一個叫阿古,一個叫赤那。被銬在裏面。”
“傷人了?”
赫連沉默了一息,點了下頭。
鄭毅閉了閉眼。
“傷得重嗎?”
“對方先動的棍子。”赫連咬着牙,“阿古奪了棍子,回了一下,打在對方胳膊上。”
“對方是誰?”
赫連還沒來得及回答,官廳的門從裏面開了。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鄭毅一眼。
“你是主事的?”
“是。”
“進來吧。陳捕頭等着呢。”
鄭毅朝赫連和烏沉使了個眼色——你們在外面等着,別進去,別添亂。然後跟着師爺走進了官廳。
官廳裏面比外面看着大。穿過一條短廊,是一間不太敞亮的公房,一張長案後面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着皁青色公服,腰間掛着鐵牌,臉方額寬,看着不像好說話的人。
這就是陳捕頭。
長案前面站着兩個人,正是阿古和赤那。兩人的手被一條粗麻繩拴在一起,臉上都有傷。阿古的左臉頰腫了一塊,嘴角有血痕;赤那的右眼青了一圈,皮袍袖子被扯破了一半,露出裏面黑紅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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