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顯然早想過這個問題。
“定標準。皮怎麼剝、怎麼削、怎麼鞣,骨怎麼剔、怎麼晾,筋怎麼抽、怎麼繃,全部定成幾條死規矩。誰家出的貨合規矩,誰家就多分;誰家濫竽充數,第一次扣錢,第二次就剔出去。”
“誰定?”
“我找人定。”鄭毅道,“骨婆懂藥和骨,烏沉懂皮,炎獒懂獵。三部合在一起,先把能定的定下來,後面再慢慢補。”
孟掌櫃沒評價,只繼續問:“第二,萬一路上出事,貨折了,你怎麼賠?”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狠。
鄭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想了片刻。
“賠不起。”他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以我們現在的家底,一整趟貨折了,我拿不出銀錢來賠。”
陸執事在旁邊眉心微微一跳——這種話也敢直說?
可鄭毅接着道:“所以我不會讓貨折在路上。走之前會把路探明白,押貨的人要挑最穩的,能不走險路就不走險路。如果盛合願意長期合作,我還有一個請求——請你們在邊城這邊幫忙照看一層,別讓貨到了北寧門口還被卡着。”
孟掌櫃臉上沒表情,但也沒說“這不算回答”。
他問了第三句。
“三部串成一股,誰是主事的?”
這話問出來,烏沉下意識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也沉默了。
這個問題不是問“你說了算不算”,而是問“出了事找誰,有了分歧誰拍板,路走通了誰分大頭”。
鄭毅沉默了三息,道:“目前是我在主事。因爲我最懂南邊的路、人、規矩。但以後如果北地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
孟掌櫃看了他很久。
久到烏沉覺得空氣都凝了一層。
最終,孟掌櫃開口了,不是對鄭毅,而是對陸執事。
“給他們開一個試走的路子。一季的量,按今日的價加半成。下一批貨到了再看能不能續。”
陸執事立刻應了一聲。
鄭毅心裏一鬆,但面上沒露。
他知道“試走”不是長期合作,但這是盛合這樣的大行能給出的最穩妥的臺階。如果下一批貨成了,就能續;如果砸了,盛合也不會虧太多。
這已經比他預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半籌。
出了盛合大門,烏沉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剛纔問那三個問題的時候,我後背全是汗。”
鄭毅笑了笑:“我也是。”
烏沉一愣,看了他一眼。
他以爲鄭毅從頭到尾都穩得很。
“那三個問題,前兩個我準備過,第三個……”鄭毅頓了頓,“第三個我沒想到他會問得那麼直接。”
“你怎麼答的?”
“實話實說。”鄭毅道,“現在確實是我在主事,以後如果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這話既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烏沉腳步微微一頓。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和赤牙、炎獒,甚至骨婆,誰都有可能以後獨當一面。”鄭毅道,“這條路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跑不遠。”
烏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但步子比來時輕了些。
兩人一路往回走,快到貨場時,遠遠就看見赤牙蹲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塊餅,一邊啃一邊朝他們張望。
見他們回來了,赤牙立刻站起來,三兩步跑過來。
“怎麼樣?那個大掌櫃兇不兇?”
“不算兇。”鄭毅道。
“那談成了嗎?”
“試走一季的量。”
赤牙不太懂“試走”是什麼意思,但看鄭毅和烏沉的臉色,知道是好事。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那咱們是不是能多換點東西回去了?”
鄭毅看着他,忽然笑了。
“能。”
赤牙立刻咧嘴笑起來,笑得毫無心機,像北地冬天裏忽然劈開的一道陽光。
烏沉看着赤牙的笑,又想起鄭毅剛纔那句“以後如果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真的不只是換幾塊布、幾口鍋那麼簡單。
午後,鄭毅把盛合那邊談下來的條件跟所有部落來人說了一遍。
“試走一季,價加半成。下一批貨如果成色不差,就能續。”
炎獒坐在角落裏,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加半成……是加了多少?”
鄭毅把數字說了一遍。
炎獒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
“這麼多?”
“前提是下一批貨不跌份。”鄭毅道,“而且要按照他們驗貨的標準來。皮不能亂剝,骨不能亂砍,筋不能亂抽。回去以後,要把規矩立清楚。”
炎獒這回沒有哼聲,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赤牙在旁邊插嘴:“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再待一天,把該買的東西買齊,該結的賬結清。”鄭毅道,“後天一早走。”
“這麼快?”赤牙有點捨不得。
“快?”炎獒瞪了他一眼,“你在外頭待了幾天,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赤牙縮了縮脖子,沒敢還嘴,但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本來就不姓什麼嘛……”
腥硕夹α恕�
鄭毅笑着搖頭,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孟掌櫃那三個問題,尤其是第三個——“誰是主事的”,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裏。
他知道,這次答過去了,不代表下次也能答過去。
盛合願意試走一季,看的不只是貨,更是他這個人靠不靠得住。
如果下一批貨來的時候,他沒能把北地那邊攏得更緊,沒能讓三部的合作更順,那這個“試走”就真的只是試一次了。
從北寧城回北地的路,比來時走得慢。
不是因爲路難走,而是因爲馱的東西太多。布匹、棉摇㈣F鍋、針線、香料、鹽巴、小刀、銅釦、藥罐、孩童內衫……一捆一捆壓在馱獸背上,把整支隊伍拖得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蟲。
赤牙幾乎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回頭看一眼,生怕哪捆布從馱獸背上滑下去。
“別看後面了,看路。”炎獒走在他旁邊,語氣不耐煩,自己卻也忍不住往馱隊方向瞟了一眼。
烏沉走在最前頭,偶爾回頭看看鄭毅。
鄭毅騎在最後一匹馱獸上,手裏捏着一卷在北寧城買的粗紙,上面密密麻麻記着這次交易的各種數字。他一路都在看,一路都在算,眉頭時而鬆開,時而擰緊。
“那紙上寫了什麼,能看一路?”烏沉終於忍不住問。
鄭毅抬起頭:“寫的是下一批貨該備什麼。”
“備什麼?”
“皮要更多整張的,筋要更乾淨的,骨要分得更細。盛合那邊點名要了幾樣東西,咱們這次帶得少,下次得多備。”鄭毅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樣,這次完全沒帶。”
“什麼?”
“飾品。”
烏沉皺了下眉:“什麼飾品?”
“骨飾、牙飾、角飾。戴在身上那種。”鄭毅道,“我在北寧城逛的時候,看見有南邊來的商人賣這些東西,用料普通,做工也不算好,價錢卻不低。我就想,咱們北地的骨和牙比他們的好得多,爲什麼不能自己做?”
烏沉沒說話。
他心裏覺得這個想法有點不着調。部落裏的人用骨頭和牙齒做東西,要麼是實用器物,要麼是祭祀和身份的象徵,從來沒人想過做出來“賣”。
但鄭毅這一路做成的事,已經讓烏沉不太敢輕易說“不行”了。
回到部落那天,天色已經暗了。
骨婆站在駐地邊緣,拄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杖,遠遠看着馱隊從雪地裏冒出來。
她沒有迎上去,就那麼站着,等隊伍慢慢靠近。
赤牙第一個衝過去,差點撲到骨婆身上。
“骨婆!我們帶了好多東西!有布、有鍋、有鹽、有香料,我還喫了麪餅,蘸了肉汁的那種,可好喫了!”
骨婆被他吵得皺了下眉,抬起木杖在他腿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聲點,我還沒聾。”
赤牙嘿嘿笑着,退到一邊。
骨婆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面的馱隊上。那一捆捆布匹和雜物在暮色中堆得像小山一樣,幾個部落裏的人已經圍上去,伸手摸那些從沒見過的東西,嘴裏發出一陣陣低呼。
骨婆又看向鄭毅。
鄭毅從馱獸上翻下來,走到她面前,從懷裏掏出那捲粗紙。
“這次走得還算順。”
骨婆沒接紙,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
“路上喫的不如城裏好。”
“城裏喫得好,你倒瘦了?”骨婆哼了一聲,“可見那好也不是真的好。”
鄭毅笑了一下,沒爭。
骨婆又問:“貨都換完了?”
“換完了。比預想的多換了兩成。”
第966章 有大事相商
骨婆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那就好。”
然後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明天再說。今天先讓他們搬東西、高興高興。”
腥似呤职四_地把貨物從馱獸上卸下來,堆在駐地中間的空地上。
火把點起來,火光把那些布匹、鍋具、香料照得明晃晃的,部落里老老少少都圍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幾個小孩子蹲在一捆細棉布旁邊,小心翼翼伸手去摸,摸完了又把手指放在自己鼻尖上嗅,好像那布有什麼特別的氣味。
“這布怎麼這麼軟?”一個老婦人捏着一塊細棉布角,翻來覆去地看。
“做裏襯用的,貼身不扎。”烏沉蹲下來給她解釋。
“裏襯?什麼裏襯?”
“就是穿在裏頭那層。外面再套皮袍,又暖又舒服。”
老婦人聽不太懂,但覺得手裏那塊布實在軟得不像話,便小心折好,揣進了懷裏。
另一邊,炎獒正跟幾個獵手分鐵鍋。
“這鍋比咱們的石鍋輕多了!”
“你小心點拿,別磕壞了,這一口鍋換了一整張羊皮!”
獵手們立刻把動作放輕了,像捧什麼寶貝似的把鍋捧走。
上一篇:武侠:雪月城算命,劝郭夫人改嫁
下一篇:我就是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