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赤牙則被一羣小孩子圍着,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赤牙赤牙,這個黑黑的是什麼?”
“香料,燉肉放的。”
“這個呢?”
“針線,縫衣服的。”
“這個小小的鍋呢?”
“煎藥的。”赤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可以煎蛋。”
小孩子不知道什麼是蛋,但覺得“煎”這個字聽起來很利害,便紛紛點頭。
鄭毅站在人羣外面,看着這一切,沒說話。
骨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你讓他們這麼亂哄哄地分,不怕分亂了?”
“不怕。”鄭毅道,“亂一晚上,明天再歸攏。”
骨婆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城裏又學了新東西?”
鄭毅想了想,道:“學了不少。但最要緊的一條,是知道了他們想要什麼。”
“誰?”
“南邊那些人。”
第二天一早,鄭毅就把烏沉、炎獒、骨婆和幾個手巧的族人叫到了一起。
“下一批貨,除了皮、筋、骨、藥草,我想再加一樣。”他把在北寧城看到的骨飾行情說了一遍,“用料普通,做工也普通,但價錢不低。咱們的骨料比他們的好得多,如果能做出差不多的東西,應該能賣。”
炎獒第一個皺眉。
“做那個幹什麼?有那工夫多打兩張皮不好?”
“一張皮能賣多少,一件骨飾能賣多少,不能這麼比。”鄭毅道,“皮是論張賣的,骨飾是論件賣的。用料少,但價不低。”
炎獒還是不理解,但沒再反駁——上次去北寧城之前他也不理解爲什麼要帶那些寒骨,結果寒骨賣得比他還想象的好。
骨婆倒是沒有立刻反對,只問:“你想做什麼樣的?”
“先看看咱們手裏有什麼料。”
鄭毅讓腥税哑饺昭Y積攢的骨料都搬出來。有獵回來的獸骨剔完肉存着的,有做器物剩下的邊角料,還有不少是專門留着等骨婆慢慢試藥用的。
這些東西在部落裏從來不缺,但大多數時候,好的被挑走做成工具或祭器,次一點的就扔在角落裏落灰,或者乾脆填進火堆當柴燒。
鄭毅一一看過去,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是因爲東西太少,而是因爲太多好的被白白扔了。
他從角落裏撿起一塊暗灰色的骨頭,上面的肉和髓早被剔乾淨了,剩下一截彎曲的骨節,形狀像一團被風吹歪的火。
“這是什麼骨?”
骨婆看了一眼:“火鬃部去年獵的一頭老狼,腿骨上截。肉剔了,髓抽了,剩下的沒大用,就扔了。”
鄭毅把那截骨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骨節表面有自然形成的紋路,粗糲、不規則,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精雕細琢的那種好看,而是像北地的風、北地的雪、北地的荒野,硬邦邦地戳在那裏,讓人覺得這東西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又翻了翻那堆被丟棄的骨頭。
一截斷裂的角尖,被凍裂出幾道細紋,像乾涸的河牀。
幾顆被掏了髓的獸牙,牙根處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一片肩胛骨的薄片,被風和時間啃得只剩下最硬的那一層,通透得像塊濁色的玉。
鄭毅越看越覺得——這些被當作“沒用”扔掉的骨頭,恰恰是北地最諏嵉臇|西。
“不做南邊那種。”他忽然說。
烏沉一愣:“不做那種?那你剛纔說的……”
“我說的骨飾,不做成中原人那種精細的、磨得油光水滑的。”鄭毅抬起頭,眼睛比剛纔亮了許多,“就做這個。就做骨頭的本色。”
骨婆眯起眼睛:“你是說,用這些沒人要的邊角料?”
“對。”
“那不更賣不掉了?”炎獒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度,“本來就沒人要的東西,你把它串一串,就能賣出去了?”
鄭毅沒急着解釋,而是把那幾塊骨頭擺在面前的石板上,像擺什麼珍貴的器物一樣,一樣一樣排好。
“你們看。”他指着那截狼骨,“這個形狀,像不像風吹歪的火?”
烏沉低頭看了看。
他從來沒想過“像什麼”。在部落裏,骨頭就是骨頭,有用的留着,沒用的扔。可鄭毅這麼一指,他忽然覺得那截歪歪扭扭的骨節,確實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好看,是有點……讓人想多看兩眼。
鄭毅又指那幾顆獸牙。
“這個磨出來的光,不比南邊那些玉珠子差。而且玉是死的,這是活的——是野獸活着的時候就帶着的。”
骨婆聽到這裏,終於開口了。
“你是想賣‘野性’?”
鄭毅看她一眼:“算是。”
骨婆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蹲下來,把那片肩胛骨薄片拿起來,對着光看了看。
透光的地方,骨頭裏像藏着霧。
“我以前跟南邊的行商打過交道。”骨婆慢慢道,“他們收東西,喜歡‘雅’的。你這東西,跟雅不沾邊。”
“我知道。”鄭毅道,“所以不跟他們搶雅的路。北地的骨頭,本來就雅不起來。但它有自己的味道。”
骨婆沒再說好或不好,只道:“那就先做幾樣看看。”
她站起身,朝那幾個手巧的族人抬了抬下巴。
“你們幾個,按他說的,試着做做。”
那幾個族人面面相覷。
做了一輩子東西,從來沒做過“賣給別人戴”的東西。而且用的還是平時根本沒人要的邊角料。
但骨婆發了話,他們不敢不聽。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第一個蹲下來,拿起那截狼骨,用粗麻線試着穿了一圈。
她手很巧,雖然不知道怎麼把骨頭做成“賣得掉”的東西,但打孔、穿繩、打磨邊緣這些事,她閉着眼睛都能做。沒多久,那截狼骨就被穿成了一條掛飾——麻繩粗糙,骨頭粗獷,沒什麼多餘的裝飾,就那麼簡簡單單地掛在繩子上。
鄭毅接過來看了一眼。
比他想象的還好。
不是“精美”的那種好,而是——這東西一看就不是南方的東西。它帶着北地的氣息,像一塊從凍土裏挖出來的老物件,每一道紋路都在說“我是野的”。
烏沉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就這麼簡單?”
“簡單纔好。”鄭毅道。
另一個年輕獵手也試着做了件東西。他把那幾顆磨出光澤的獸牙串在一起,中間隔了幾顆小骨珠,做成了一條手串。手串不規整,獸牙大小不一,骨珠也有圓有扁,但掛在手腕上晃晃蕩蕩的,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
赤牙在旁邊看得心癢,也撿起一片骨頭想試試,結果打孔的時候用力過猛,骨頭直接裂成了兩半。他訕訕地把碎骨藏到身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不到一個時辰,幾個族人便做出了五六件骨飾。
有獸牙手串,有狼骨掛墜,有肩胛骨薄片磨成的吊牌,還有用幾截斷角拼成的小掛件。每一件都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件都帶着北地獨有的那種味道——硬、冷、不馴。
鄭毅把這幾件東西一字排開,看了很久。
“就這個。”他說,“下一批貨,帶這些。”
炎獒蹲在旁邊,把那串獸牙手串拿起來掂了掂。
“這能賣得掉?”
“能。”
“你就這麼肯定?”
鄭毅沒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串從他手裏拿過來,對着光舉起來。
獸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黃白色光澤,表面的紋路像細密的河流,從牙根一直爬到牙尖。
“你覺得這東西不好看?”鄭毅問。
炎獒看了看,憋了半天,說了句:“不難看。但就是……我們天天見的東西,誰會花錢買?”
烏沉也看着那些骨飾,沉默了很久。
他承認這些東西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但炎獒的話也有道理。在部落裏,這些東西確實是“沒人要的”——好的骨頭做成工具,次一點的要麼扔要麼燒,從來沒人想過把它們串起來賣給別人。
而且鄭毅剛纔也說了,南邊那些骨飾是“精細”“油光水滑”的。他們做的這些,粗糙、原始、野性十足,南邊的人會喜歡嗎?
骨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慢慢開口。
“別看我。我沒去過南邊,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她頓了頓,又道,“但這小子這一路做成的事,我一件也沒猜到過。”
鄭毅把那幾件骨飾小心收好,用一塊軟布包起來,塞進了自己隨身的皮囊裏。
“留好。下次去北寧城,帶過去試試水。”
赤牙湊過來,小聲問:“萬一真賣不掉呢?”
鄭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賣不掉就自己戴。你們幾個一人一條,也算沒白做。”
赤牙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脖子,忽然覺得——如果真的賣不掉,好像也不虧。
當天夜裏,鄭毅坐在火堆旁邊,又把那幾件骨飾拿出來看了一遍。
骨婆走過來,把一碗熱湯放在他旁邊。
“還在想那些骨頭?”
“嗯。”
“你覺得能行?”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在北寧城看到一個東西。一家鋪子裏擺着一件南邊來的玉器,雕工很細,料也好,要價很高。但我看了半天,覺得它太‘乾淨’了。乾淨到沒什麼意思。”
骨婆沒說話。
“北地的骨頭不一樣。”鄭毅慢慢道,“它上面有使用過的痕跡,有風吹過的紋路,有凍裂的口子。這些東西不是瑕疵,是故事。南邊的人離這些東西太遠了,他們反而會覺得新鮮。”
骨婆聽完,沒評價,只說了句:“你喝湯吧,涼了。”
鄭毅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骨婆已經轉身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
“你要是真能把這些沒人要的骨頭賣出錢來,我就服你。”
鄭毅捧着碗,看着火堆裏跳動的火苗,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他也想看看,這些被北地人當作“廢物”的東西,到了南邊,到底有沒有人要。
而在不遠處的帳篷裏,炎獒正把那串獸牙手串翻來覆去地看。
他嘴上說“這能賣得掉嗎”,手上卻一直沒有放下來。
烏沉路過的時候看見了,沒說話,只是嘴角抽了抽。
炎獒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把手串塞進懷裏,板起臉。
“看什麼看?我這是替他們看看還有沒有毛病。”
烏沉哦了一聲,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炎獒已經把那隻手串又掏出來了,正對着火光,看那些獸牙上的紋路。
看得還挺認真。
從北寧城回來後的第七天,鄭毅讓烏沉和炎獒分頭去送了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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