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盯着水面,又等了幾息,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次是。”
骨婆拄着杖,一步一步走過來。
她先看了看喉口,再看了看溝裏仍在流的水,最後看向鄭毅和烏沉。
“能站着的都站好,不能站的先包傷。”她聲音還是穩的,“它退了,不代表這口子就安全了。”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神。
炎獒終於把重鑿放下,低頭看了眼自己兵器被削掉的那一角,臉色難看得很。
“這鬼東西真會躲。”
烏沉彎腰撿起地上一截斷掉的肋骨,喘了口氣:“它不是單純躲。它在試我們這口子能不能守住。”
鄭毅點頭:“也在試我們敢不敢繼續放。”
赤牙這時候纔敢靠近一點,先看了看烏沉肩上的血,又看了看鄭毅手腕被骨絲擦出的湴缀郏曇粲行┌l虛。
“那……那還放嗎?”
炎獒瞥他一眼:“你覺得呢,小狗崽?”
赤牙本能就想頂嘴,可看看那喉口,又看看溝裏已經漫了大半坑的灰黑水,嘴張了張,竟沒頂出來。
骨婆替他說了。
“放。”
她這一個字落下,連炎獒都轉頭看她。
骨婆指了指喉口,又指了指碎石坑。
第955章 黑沉沉的護臂
“它剛纔這麼急着來堵口,不就是不想讓水繼續走?越不想,越要放。”
鄭毅看向她,眼裏多了點認同。
烏沉抹掉嘴邊一點血,沉聲道:“可現在這口子撐不久。再來一次剛纔那種衝撞,喉口邊要塌。”
炎獒蹲下去,抓了把溼透的灰黑土,搓了搓:“土殼已經泡軟了。得補成石口,不然今夜一凍一衝,明天自己就裂。”
鄭毅順着他的意思想下去,立刻道:“對,把喉口兩側從土木改成石楔和冰封。今晚就封一次,留中間水道,不讓它亂啃邊。”
骨婆道:“碎石坑也得分層。”
“分層?”
“這些骨頭。”骨婆抬杖點了點坑裏翻湧的殘骨,“不能讓它們一直泡在一處。你們剛纔也看見了,鹽灰壓得住一時。若再多些,早晚要作妖。”
鄭毅眉頭一動:“你想把坑分成幾段?”
骨婆點頭:“前坑接水,後坑壓骨。中間再留一道篩口,粗骨攔前頭,細渣再往後走。”
炎獒聞言,竟笑了一下:“老太婆腦子挺硬。”
骨婆冷冷看他:“比你那頭紅毛硬。”
炎獒哼了一聲,卻沒再說什麼。
鄭毅蹲下來,用刀尖在地上快速劃出新的改動。
“喉口兩側,今晚補石楔,外面澆水封冰。導溝中段,再開一道湐r,減衝。碎石坑一分爲二,前坑接水,後坑堆骨,之間用網和木柵篩。”
赤牙聽到“網”,這纔想起自己剛纔送回去的那句話有用了,立刻插口:“骨婆說大網已經在路上了!”
骨婆這回倒沒罵他,只道:“一會兒你帶人去掛網。”
赤牙一下又有了精神:“好!”
烏沉看着鄭毅:“它被我們傷到了。”
“嗯。”
“但沒傷透。”
“差一點。”鄭毅道。
他想起那一刀劈空的最後一瞬,仍有點遺憾。只差半寸,就能碰到那團灰藍霧核正中。
可差半寸,就是差半寸。
現在追也沒意義。
那東西既然退回水下,就絕不會再給同樣的機會。
炎獒看了一眼黑水,吐了口帶血沫的唾沫在雪地裏:“今天它丟了半邊胸甲,短時不會再這麼衝出來。它也怕再挨一次。”
鄭毅道:“它怕,但不會停。”
骨婆接上:“我們也不停。”
風又起了。
喉口後的黑水被風吹出一層細碎漣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冰沿上那些被砍碎的骨片、被灰氣染黑的雪、斷掉一截的骨矛,還有幾名獵手身上的傷,都在提醒所有人,湖裏的東西不是傳聞。
它真會出來。
而他們也真在動它的水。
骨婆拄着杖,轉頭掃了一圈還站着的人。
“聽着。能動的,接着幹。不能動的,包傷後去後頭搬石搬網。今天日落前,喉口要補上第一層,碎石坑要分出前後。夜裏火堆不滅,輪班盯鈴。誰看見水裏有亮的、聽見溝裏有骨頭爬的,不準自己上,先喊人。”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再怕,也別停手。”
沒人回嘴。
也沒人退。
烏沉先彎腰,把先前棄掉又漂回溝邊半截的骨矛撈起來,折斷受損那一段,剩下還能用的部份重新握在手裏。
炎獒把重鑿往肩上一扛,朝自己人一擺頭:“幹活。”
火鬃部的人立刻去搬更大的石。
黑巖部的人則開始拖網、立木柵、補導溝邊。
赤牙跑得飛快,一會兒去前面掛網,一會兒又跑回來給傷者遞藥布,忙得像團火。
骨婆走到鄭毅身邊,看了眼他手腕那道被骨絲擦過的白痕。
“還能用刀?”
“能。”
“耳邊還有沒有它說話?”
鄭毅看向白骨湖,靜了一會兒。
“剛退下去前有一句。”
“說什麼?”
“還來。”
骨婆冷笑了一聲。
“那就讓它等着。”
鄭毅沒笑,只是握緊了刀柄。
黑水仍在往外流。
比剛開口時緩了些,卻沒停。
西南邊的岸線,已經比先前露出來一截,黑溼的凍土和半埋的舊骨都顯了形。
這一小段路,是他們今天硬生生從湖嘴裏撬出來的。
不大。
卻真撬出來了。
鄭毅看了一會兒,轉頭對烏沉和炎獒道:“今天先守住這口子,等明天水再退些,我要下去看露出來的岸底。”
烏沉點頭:“我陪你。”
炎獒也道:“我也去。”
赤牙遠遠聽見,立刻扯着嗓子喊:“還有我!”
骨婆頭都沒回,抬手就是一杖。
“你先把網掛正!”
這一夜,白骨湖邊的火一直沒滅。
喉口兩側新補上的石楔被澆了三輪水,凍得發青發亮,像兩排咬死地面的牙。碎石坑也連夜分成了前後兩段,前段接水,後段壓骨,中間攔着三層粗網和一排削尖的木柵。夜裏骨鈴響過兩次,都是水下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撞喉口邊緣,卻沒再像白天那樣硬衝上來。
像是在忍。
也像是在等。
可到了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還是先看見了“退”。
西南這邊的湖岸,真往下露出來了一截。
不算多,約莫也就兩三丈寬,可對於昨天還全被黑水和碎冰蓋着的湖沿來說,已經足夠叫人心驚。新露出的岸底不是尋常泥地,也不是平整石灘,而是一層灰黑、灰白、暗青混在一起的東西。像凍土,又像骨粉和淤泥糊成的殼,踩上去會發出很輕的“咯吱”聲,像腳下埋着許多細碎的小骨頭。
風從湖面吹來,比昨日更寒。
鄭毅站在岸邊,看着那片露出來的湠肷螞]說話。
烏沉提着新削好的短矛站在他旁邊,肩上的傷已經重新包過,動作雖還略僵,卻不影響發力。
“要下去?”
“下。”鄭毅道,“但不走太深。”
炎獒已經先一步跳到最前那塊硬殼上,蹲下撈了一把溼黑的淤層,在掌心一碾,眉頭立刻皺起來。
“裏面全是骨渣。”
赤牙站在後頭,本來躍躍欲試,真看見那片岸底後,心裏也有些發毛。
“這地方怎麼看着不像岸,像……像誰把一大片屍坑壓平了。”
骨婆冷冷道:“你說得倒沒錯。”
她今天沒跟得太近,只站在新搭的擋風棚旁,手裏仍拄着那根骨杖,眼睛卻一直釘在露出的那段岸線上。
“都記着,只許試,不許衝。”她道,“下面若有空層,踩塌了沒人撈你們。”
鄭毅點了點頭,隨後先把三枚骨釘打進腳下雪地,又在岸底邊緣隔幾步插一根細木籤。不是爲了擺樣子,而是給自己留退路和看地形變化。
烏沉看懂了,問:“你怕它自己動?”
“怕這片岸不是死的。”鄭毅道。
說完,他第一個下去。
腳落上去的一瞬,那層灰黑殼果然輕輕陷了一下,但沒塌。鄭毅神識往下一探,下面不是直空,而是先有一層厚厚堆積,像很多骨粉、碎骨、凍泥和舊冰混成的沉積層。
還能站。
他抬手示意後面兩人。
“跟上。赤牙留邊上。”
赤牙剛要抗議,骨婆已經在後面慢悠悠道:“你敢多走一步,今天的飯也別喫了。”
赤牙嘴一癟,只好老實停在岸邊。
鄭毅、烏沉和炎獒三人沿着露出的岸底往前探。
越往前,腳下那股“咯吱”聲越重。炎獒幾次想拿大鑿直接砸開一塊看看,都被鄭毅按住了。這裏離水還太近,蠻砸容易把底下結構震亂。
走了約莫二十來步,烏沉忽然低聲道:“看那邊。”
前方不遠處,露出的湠┥嫌幸黄黠@不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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