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烏沉聲音很沉:“能找多遠?”
“若只是我剛纔斬散的那一縷灰氣,不至於立刻找來。”鄭毅道,“可灰鹿部的人是從白骨湖方向逃出來的,他死在這裏,胸骨裏又藏着那種東西……這像是在留印子。”
“印子?”
“像路標。”鄭毅轉頭看向烏沉,“對它來說,黑巖部可能已經不是陌生地方了。”
周圍幾個獵手臉色都變了。
赤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部落石牆後的那些皮棚、火堆,還有抱着孩子站得遠遠的女人。
“那它會來?”
鄭毅道:“有可能。”
骨婆忽然抬手,重重一杖敲在地上。
“都站在這裏做什麼?怕也沒用。烏沉,巡夜的人加一倍。火堆別滅,外牆上掛鹽骨灰。小孩子今晚不許出棚,誰家狗亂叫就先綁起來。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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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準單獨出部落。”
一個老獵手低聲道:“若灰鹿部真沒了,我們是不是得先遷?”
烏沉沒有回答,先看了一眼鄭毅。
鄭毅道:“遷不遷,是後話。眼下連是什麼都沒弄清,往哪遷都未必安全。”
骨婆點頭:“先守一夜。”
赤牙還想問,卻被骨婆一眼瞪了回去。
火漸漸小了。
灰鹿部獵手的屍體在靈火裏終於燒透,餘燼塌成一堆發白的碎灰,裏面夾着幾塊燒裂的骨渣。
骨婆不讓別人碰,自己取來長柄骨鏟,把灰慢慢撥進一個石罐裏。
鄭毅看着她動作,問:“你們以前遇見過這種東西?”
骨婆道:“沒遇見過你說的這種。可荒原上,見不得人的事不少。活人死得不對,屍體就不能按平常埋。”
她把石罐口封住,遞給旁邊一個年長女人。
“帶去西坡,埋在風口下面,再壓三層黑石。埋完別回頭。”
那女人低低應了一聲,捧着石罐快步走了。
小鹿還想跟,被她阿孃一把拽回去。
鄭毅抬頭看天。
風雪停後,夜空乾淨得發硬,星辰壓得很低。北邊黑沉沉一片,像一堵沒邊的牆。
烏沉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想去。”
不是問句。
鄭毅道:“想。”
赤牙脫口而出:“現在?”
“不是現在。”鄭毅道,“夜裏不熟路,去了也只是送進雪裏。”
赤牙鬆了口氣,緊接着又有點失望:“我還以爲你要立刻殺過去。”
鄭毅看他:“你想去?”
赤牙嘴硬:“我……我當然想。”
骨婆冷笑:“你想去看自己骨頭會不會自己走路。”
赤牙不吭聲了。
烏沉道:“天亮前我先派人去東坡、北坡探一圈,看有沒有異常痕跡。”
鄭毅搖頭:“別分太散。”
“怕被各個擊破?”
“怕那東西不止一個。”鄭毅道,“灰鹿部整隊沒了,只逃出一個,若只是單獨一隻死物,未必能做得這麼幹淨。”
烏沉沉默片刻:“那就兩隊,互相看得見,別往太深處走。”
骨婆卻道:“都別走太遠。今晚先看部落周圍。灰鹿部那邊……等天亮再說。”
烏沉沒有反駁,只點了點頭。
赤牙低聲問:“鄭毅,你耳邊剛纔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鄭毅看向他。
赤牙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把話說完:“你斬那道灰氣的時候,臉色變了。”
火光映在鄭毅眼裏,跳了一下。
“像有人說話。”
“說什麼?”
“來。”
赤牙後背一麻。
“它叫你去?”
“像是。”鄭毅道,“也像只是順着我的神識,故意遞了一個念頭。”
骨婆冷冷道:“那就別理它。”
鄭毅嗯了一聲,卻沒說別的。
烏沉顯然看出他並不打算真的不理。
可烏沉也沒攔,只道:“今夜你別一個人出部落。”
鄭毅問:“怕我跑?”
烏沉道:“怕你死了,我們連你留下那幾張藥方都認不全。”
赤牙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此時不該笑,忙把臉繃住。
鄭毅也笑了笑:“好,今夜不走。”
第949章 別凍死
……
這一夜,黑巖部沒有誰睡實。
風雖停了,巡夜的骨矛敲擊石牆聲卻一整夜沒斷。
梆。
梆。
梆。
一下比一下沉,像在提醒牆外有什麼東西正聽着。
鄭毅沒有回客棚。
他坐在石牆內側一座瞭望石臺上,斗篷裹得不緊,短刀橫在膝上,神識一寸寸鋪出去。
雪面、石丘、埋在雪下的獸骨、遠處巡夜人呼出來的白氣,全都在他感知裏緩慢起伏。
可那東西沒來。
至少,沒有直接靠近。
赤牙本來被骨婆趕回去,睡到半夜還是偷偷爬了上來。
他懷裏抱着一張皮毯,蹲到鄭毅旁邊,小聲道:“給你。”
鄭毅睜眼看了他一眼。
“你不睡?”
“睡不着。”赤牙把皮毯塞給他,“你拿着,別凍死。”
“我沒那麼容易凍死。”
“那也拿着。”
鄭毅接了過來,披在腿上。
赤牙鬆了口氣,自己也裹着另一張小毯子,在旁邊縮成一團。
過了一會兒,他道:“你真要去白骨湖?”
“嗯。”
“烏沉多半也會去。”
“我知道。”
“骨婆不一定讓。”
“我也知道。”
赤牙看着石牆外黑漆漆的雪原,壓低了聲音:“其實我小時候,聽過一點白骨湖的事。”
鄭毅看向他:“你不是說沒聽過?”
“剛纔人多。”赤牙撓了撓耳朵,“骨婆瞪着,我不敢亂說。”
“現在說。”
赤牙往兩邊看了看,確認沒別人,才低聲道:“是我阿姐講的。她說白骨湖以前不叫白骨湖,叫照雪湖。後來不知道哪一年,湖邊一夜之間全是骨頭,白得像石頭一樣,從那以後才改名。”
“什麼骨頭?”
“都說不一樣。有人的,有狼的,有鹿的,還有很大的……像是山熊的。”
“這些骨頭哪來的?”
“我哪知道。”赤牙道,“阿姐說,可能是湖自己吐出來的。”
鄭毅眉頭微動:“吐出來?”
赤牙點頭:“湖冬天會封,可有些年封得不實。夜裏能聽見冰下面咕咚咕咚響,像有東西在翻身。第二天早上,岸邊就多出一圈骨頭,像被浪推上來的。”
“有人去看過湖底?”
“誰敢啊。”赤牙小聲道,“會游水的都不敢去。那水比刀子還冷,人下去一下,骨頭都能凍硬。”
鄭毅沉默片刻:“你們這邊,有沒有什麼能讓湖水退掉的法子?”
赤牙一愣:“你還沒去,就想着抽湖了?”
“先問着。”
赤牙張了張嘴:“那得是天神吧。”
鄭毅沒接話。
夜更深了一些,石牆外一處火堆忽然爆開一串火星。
赤牙被嚇得一抖。
鄭毅抬手按住他肩膀:“只是木頭裂了。”
“我知道。”赤牙嘴硬,“我沒怕。”
他縮了縮脖子,又小聲道:“真有東西來了,你會先救誰?”
鄭毅看着他:“先救離我最近的。”
赤牙臉一垮:“那我要一直站你旁邊。”
鄭毅道:“那你今晚別回去了。”
赤牙立刻搖頭:“不行,骨婆會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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