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赤牙臉色一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旁邊年長獵手低聲道:“夜裏吹哨,會把雪魂叫來。”
鄭毅看向烏沉。
烏沉道:“你可以不信,但別吹。”
鄭毅點頭:“好。”
烏沉這才把短刀收起:“那你跟我們走。”
赤牙忍不住道:“狩頭,真帶他回去?阿婆會罵人的。”
烏沉道:“阿婆罵的是我,不是你。”
赤牙立刻閉嘴。
……
黑巖部的人走路很快。
他們沒有馬,也不用雪橇,只靠兩條腿在雪地裏疾行。每個人都揹着沉重獵物,可腳步仍穩得驚人。
鄭毅跟在後頭,不緊不慢。
赤牙回頭看了他好幾次。
第四次回頭時,終於忍不住問:“你不累?”
鄭毅道:“還好。”
赤牙哼了一聲,加快腳步。
又走出三里,他再次回頭。
鄭毅仍在身後七八步外,連氣息都沒亂。
赤牙臉上有些掛不住,咬牙繼續提速。
烏沉沒有阻止,只在前頭淡淡道:“別摔。”
赤牙道:“我纔不會!”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塊薄冰忽然塌陷,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
鄭毅袖子一動。
一股無形力道托住赤牙後背,把他從陷坑邊緣輕輕推了回來。
赤牙踉蹡兩步站穩,臉一下漲紅。
“我不用你救!”
鄭毅道:“那你下次先別掉。”
旁邊幾個獵手頓時笑了起來。
赤牙更惱:“你!”
烏沉也笑了笑:“嘴硬沒有用。雪坑不聽嘴硬。”
赤牙悶頭往前走,不再回頭。
天快黑時,遠處雪坡後出現了一片黑影。
起初像石頭,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圈用黑色巨巖壘起的矮牆。牆不算高,卻極厚,上頭插着獸骨、枯木和一些隨風晃動的骨鈴。
風一吹,骨鈴發出低低的響聲。
不是清脆鈴音,而像骨頭互相摩擦。
牆內有幾十座低矮屋舍,大多半埋在雪下,屋頂覆着厚厚獸皮和凍土,只露出煙孔。白煙從孔裏緩緩升起,被風吹散在夜色裏。
部落門口,有兩個守衛。
他們遠遠看見烏沉一行,先是抬手示意,隨後目光落到鄭毅身上。
其中一人立刻握緊骨矛。
烏沉揚聲說了幾句荒原話。
那兩人看了鄭毅一眼,又看了看腥吮成系难|肉,這才放下骨矛,搬開一塊橫在門前的雪木。
赤牙扛着肉走進去時,還故意撞了撞鄭毅的肩膀。
結果他自己肩頭一麻,差點把肉摔了。
鄭毅看他一眼:“小心。”
赤牙咬牙:“我知道!”
部落裏的人很快圍了過來。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不少赤着上身在雪地裏搬石的少年。
那些少年身上只圍着獸皮短裙,胸膛和手臂被凍得發紅,卻沒人發抖。他們肩上扛着磨圓的黑石,一圈一圈繞着空地奔跑。
鄭毅腳步一停。
烏沉注意到他的目光,道:“小的熬身。每天早晚各一次。”
鄭毅問:“這麼冷,不怕傷身?”
烏沉道:“怕,所以有藥湯。”
他說着,指向空地旁邊幾口大石鍋。
鍋下燒着藍黑色火焰,鍋裏咕嘟咕嘟翻滾着渾濁湯液。氣味很衝,帶着獸血、草根、骨粉和某種辛辣植物的味道。
一個少年跑着跑着腳下一軟,肩上黑石滾落。
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立刻罵了一句,拄着骨杖走過去,抬手就在少年背上抽了一下。
少年疼得一哆嗦,卻不敢喊。
老婦人又罵。
赤牙低聲給鄭毅翻譯:“她說,腿還沒斷就爬起來。”
鄭毅道:“她是誰?”
赤牙道:“骨婆。我們部落最老的人,也是最會熬身的人。”
骨婆似乎聽見了動靜,轉過頭來。
她很矮,背微微佝僂,臉上皺紋深得像裂開的樹皮,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看見鄭毅的第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南邊人?”
烏沉走過去,低聲解釋。
骨婆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最後她拄着骨杖走到鄭毅面前。
她仰頭看着鄭毅,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聞他的氣味。
“修士。”
鄭毅點頭:“是。”
骨婆冷哼:“身上沒有肉味,只有風和冷鐵味。”
鄭毅道:“我想學你們熬身之法。”
骨婆盯着他:“修士學這個做什麼?你們不是會吸天地氣嗎?不是一揮手就火來雷來嗎?”
“肉身強,總不是壞事。”
骨婆道:“你們南邊人,總想什麼都要。”
鄭毅沒有反駁。
骨婆又問:“你拿什麼換?”
烏沉把短刀和傷藥遞過去。
骨婆看了一眼,臉色沒有緩和多少。
“鐵不錯。藥也不錯。但熬身不是看幾眼就能帶走的東西。”
鄭毅道:“我不偷看。你們能教多少,我學多少。”
骨婆眯起眼:“能喫苦?”
“能。”
“能捱打?”
“能。”
“能不動用你那修士氣?”
鄭毅頓了頓,道:“若只是熬身,可以。”
骨婆立刻抓住這句話:“在練場上,不許用。”
鄭毅道:“好。”
赤牙忽然來了精神:“骨婆,讓我試他!”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剛纔摔得還不夠?”
赤牙急道:“我那是雪坑!不算!”
骨婆卻點頭:“好。讓赤牙試。”
烏沉皺眉:“他剛來。”
骨婆冷冷道:“想學黑巖部的熬身,先讓黑巖部看看他的骨頭硬不硬。”
鄭毅問:“怎麼試?”
赤牙已經把肩上的肉扔給旁人,活動着脖子走到空地中央。
“摔跤。”
鄭毅道:“只摔跤?”
赤牙咧嘴:“你怕了?”
鄭毅把斗篷解下,遞給烏沉:“別弄髒。”
烏沉接過斗篷,看他走進空地,忍不住道:“赤牙力氣不小。”
鄭毅道:“看得出來。”
赤牙聽見這話,越發不服。
周圍人迅速圍了過來。
那些扛石少年也停下腳步,一個個興奮地看着。
有人喊了幾句荒原話。
赤牙吼回去。
鄭毅聽不懂,便看向烏沉。
烏沉道:“他們押你幾息倒。”
鄭毅問:“押多少?”
烏沉嘴角動了動:“最多的押十息。”
鄭毅看向赤牙:“你覺得呢?”
赤牙捶了捶胸口:“五息!”
骨婆骨杖往地上一敲。
“開始。”
赤牙瞬間衝了上來。
他的速度遠比看起來快,腳下雪面被踩出兩個深坑,整個人像一頭年輕蠻牛,雙臂張開,直扣鄭毅腰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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