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隔着厚重雪幕，遠處似乎有幾道極淡的人影正在移動，速度不慢，腳步卻沉得很穩。若是尋常人，在這種雪原上根本走不出這種步子。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雪魘屍旁等着。
沒過多久，雪幕裏走出五個人。
爲首的是個身材極高的漢子，肩寬背厚，身上披着厚重獸皮，頭髮用骨環束在腦後，臉上有一道從眉角斜到下頜的舊疤。
他手裏沒有刀劍，只握着一根黑沉沉的骨矛。
後頭四人，也都是類似裝束。
他們看見雪魘屍體時，腳步齊齊一頓。
其中一個年輕人忍不住低罵了一句，鄭毅聽不懂，但能聽出震驚。
爲首漢子盯着雪魘斷開的頭顱，又看向鄭毅。
兩人隔着十幾步風雪對視。
過了片刻，那漢子用略顯生硬的中原話問道：“你殺的？”
鄭毅點頭：“是。”
漢子的眼神變了些。
不是敬畏，也不是畏懼。
更像是重新掂量。
他往前走了兩步，骨矛垂在身側：“一人？”
“嗯。”
後頭那年輕人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衝：“不可能！冰角雪魘要三個狩獵隊圍殺，還得用火油坑。你一個南邊人，怎麼殺？”
鄭毅看了他一眼：“它咬我，我就殺了。”
年輕人一噎。
爲首漢子卻笑了一聲。
他的笑聲很低，像雪地下滾過石頭。
“說得好。它咬你，你殺它。荒原上就是這個理。”
他把骨矛往雪裏一插，抬手按在胸口：“我叫烏沉，黑巖部狩頭。”
鄭毅道：“鄭毅。”
烏沉唸了一遍：“鄭……毅。”
他發音有些彆扭，卻記得很認真。
“你從南邊來？”
“是。”
“修士？”
這次，鄭毅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修士？”
烏沉點頭：“知道。很久以前，有南邊修士來過。會飛劍，會火，會雷。身子不算硬，但手段多。”
後頭那個年輕人嘀咕：“也不全厲害，阿公說，有個修士被雪熊一巴掌拍碎過。”
烏沉回頭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立刻閉嘴。
鄭毅卻沒惱，只問：“你們追這頭雪魘？”
烏沉道：“它三天前拖走了我們兩頭角牛，還傷了一個孩子。我們循痕過來，本來要設伏。”
他說着，看向那具屍體：“現在不用了。”
鄭毅道：“妖丹我已經取了。”
烏沉擺了擺手：“雪魘是你殺的，丹歸你。我們只想取些肉和骨。”
鄭毅道：“隨意。”
後頭幾人神色明顯鬆了些。
那個年輕人又忍不住問：“南邊修士不是都把妖獸屍體看得很重？你不要？”
“有用的我已經取了。”鄭毅道，“剩下的，我帶不走，也沒必要帶。”
烏沉看着他，忽然道：“你和以前來的人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們說話喜歡繞。”烏沉道，“看我們的時候，也像看野獸。”
鄭毅沉默片刻，道：“你們不像野獸。”
年輕人哼了一聲：“我們當然不是。”
烏沉沒有接這個話，只轉頭吩咐幾句。
後頭四人立刻散開。
他們取出骨刀，動作極熟練地剝皮、分肉、拆骨。那頭雪魘皮肉極韌，鄭毅方纔動刀時都感受過，可這些人手裏的骨刀不見得多鋒利，偏偏每一下都能順着筋膜縫隙切進去。
尤其是烏沉。
他只彎腰看了幾眼，便一手按住雪魘頸骨，另一手短刀順着斷口往裏一撬。
“咔。”
一截堅硬頸骨被他硬生生卸了下來。
沒有靈力波動。
純粹是力道、手勁，以及對骨骼構造的熟悉。
鄭毅眼裏終於多了幾分興趣。
烏沉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問：“看什麼？”
鄭毅道：“你們練體？”
烏沉皺眉：“練體？”
鄭毅換了個說法：“打磨筋骨，壯大氣血，讓身子比尋常人更強。”
烏沉這回明白了：“我們叫熬身。”
“怎麼熬？”
年輕人搶着道：“還能怎麼熬？挨凍，扛石，摔打，喝獸血，喫骨粉，追雪鹿，和熊摔跤。誰撐不住誰就趴着。”
烏沉冷聲道：“赤牙。”
年輕人立刻低頭：“我又沒說錯。”
鄭毅問：“你叫赤牙？”
年輕人抬起下巴：“黑巖部赤牙。”
鄭毅點點頭：“你氣血不錯。”
赤牙一愣，臉上立刻有些得意，又強行壓住：“這還用你說。”
烏沉看他又要翹尾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搬肉。”
赤牙被拍得往前一栽，嘴裏嘟囔幾句，還是老老實實扛起一大塊雪魘肉。
那塊肉少說也有數百斤。
他往肩上一搭，膝蓋只是微微一彎，很快就站穩了。
鄭毅看得更認真了。
這年輕人年紀不大，身上沒有半點靈力，卻靠一身筋骨氣血，硬是接近了尋常煉氣後期修士的肉身強度。
若烏沉這種狩頭出手，恐怕單憑肉身，便能和剛入築基的修士硬碰幾下。
當然，只是硬碰。
若真遇到擅長術法、法器的築基，勝負另說。
可這已經很驚人。
在沒有修仙法門、沒有靈根引氣的地方，能把肉身熬到這種程度，不可能只是靠“挨凍扛石”這麼簡單。
鄭毅問：“你們部落離這裏遠嗎？”
烏沉道：“半日路。”
“方便去看看嗎？”
這話一出，幾個正在分肉的人都停了一下。
赤牙立刻扭頭：“你要去我們部落？”
鄭毅道：“我想看看你們怎麼熬身。”
赤牙皺眉：“南邊修士也想學我們？”
“想看，也想學。”
這一下，連烏沉都沉默了。
風雪從幾人之間刮過。
過了一會兒，烏沉問：“你會拿東西換嗎？”
鄭毅道：“你們要什麼？”
烏沉說得很直接：“鹽，鐵，藥，火石。還有能殺妖獸的東西。”
鄭毅想了想，從儲物袋裏取出幾包傷藥，又拿出兩柄備用短刀。
幾人眼神頓時一變。
不是因爲東西。
而是因爲儲物袋。
赤牙眼睛瞪大：“東西從哪來的？”
鄭毅晃了晃腰間小袋：“儲物法器。”
赤牙盯着那小袋，喉結動了動：“能裝多少？”
鄭毅道：“不多。”
赤牙明顯不信。
烏沉卻只看了那兩柄短刀一眼。
他拿起其中一柄，用拇指試了試刀口，眼神微亮。
“好鐵。”
鄭毅道：“換我在你們部落住幾天，看你們熬身。”
烏沉沒立刻答應。
第945章 沒人攔？
他把短刀遞給旁邊一個年長獵手，又打開傷藥聞了聞。
“治傷的？”
“外敷，止血生肌。”
烏沉點頭：“可以。但你進部落，要守規矩。”
“什麼規矩？”
“不能亂進祭骨屋，不能碰孩子額頭，不能問女人的骨紋，不能夜裏吹哨。”烏沉頓了頓，“還有，不能在部落裏隨便用修士手段。”
鄭毅問：“爲何不能夜裏吹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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