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老二冷笑:“不拆也行,給我鋪子。剩下的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
“憑什麼鋪子給你!”
“憑我會做活!給你你會嗎?你就會抱着祖宗牌位睡覺!”
眼看又要吵起來,縣令臉都黑了。
他旁邊師爺低聲道:“大人,要不先把人拿進去,各打二十板子……”
縣令瞪了他一眼:“打完就不分了?你替本官斷?”
師爺立刻縮了回去。
鄭毅看了一會兒,忽然邁步往前。
周小六和許川一左一右跟上。
人羣自動給他讓開一點。倒不是認識他,只是他雖然穿得尋常,可氣質太穩,往前走時不像看熱鬧,倒像來辦事的。
縣令一眼就瞧見了他,見他不是本地人,眉頭先皺了一下:“你是何人?縣衙斷案,無關人等退開。”
鄭毅拱了拱手,語氣平和:“草民路過此地,聽了幾句,倒有個分法,或許能讓他們都服。”
話一落,周圍頓時一靜。
那三兄弟齊刷刷轉頭看向他。
老三最先炸毛:“你誰啊!我們的家事,輪得到你插嘴?”
鄭毅看着他:“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現在就說。”
老三一下噎住了。
縣令本來心煩得很,見有人出頭,倒也沒立刻趕人,只是上下打量鄭毅兩眼:“你有法子?”
“有。”
“說來聽聽。”
鄭毅走到人羣中間,先看向三兄弟:“你們爭的,不是銀子多少。是都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裏付出最多,怕最後分得最沒臉。”
三兄弟臉色都微微一變。
尤其老大,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鄭毅繼續道:“祖宅,鋪子,田地,現銀,看着是四樣東西,實則分的是四種活路。守家,做買賣,種地,壓底氣。誰拿什麼,不該只看誰年長,也不該只看誰吵得兇。”
縣令聽到這裏,原本敷衍的神色微微收了一點。
老二皺着眉道:“那你說怎麼分?”
鄭毅沒直接回答,而是問:“老大,你會木活嗎?”
老大愣了愣,悶聲道:“不會。”
“會算賬嗎?”
“也不會。”
“那你這些年在家,主要做什麼?”
“侍奉爹孃,管家裏人情往來,祭祖,收租,修屋,照應親族。”
鄭毅點點頭,又看向老二:“你會木活,會做生意?”
老二立刻道:“鋪子裏八成活計都是我在管,賬也是我記。”
“離了那間鋪子,你還能另起爐竈嗎?”
老二一怔,想了想,咬牙道:“能,但得有銀子,有木料,有熟客。”
鄭毅又轉向老三:“你呢?”
老三硬着脖子:“我會種地,也能跑腿,也能護院,啥都能幹。”
“你最想要什麼?”
老三被問得一愣,脫口而出:“我想要不受氣。”
周圍人哄地笑了一下。
可笑完,很多人又覺得這話其實挺真。
鄭毅看着他:“不受氣,靠的不是嘴,是手裏得有自己能攥住的東西。”
老三抿着嘴,不吭聲了。
縣令在臺階上聽着,忽然有點品出味來:“你的意思,是讓他們各取所長?”
“不是各取所長。”鄭毅抬頭看向縣令,“是讓每一樣東西,都留在最用得上的人手裏,但又不能讓另外兩個覺得被剝了臉面。”
縣令眼神一亮:“說下去。”
鄭毅這才道:“我的分法很簡單。祖宅歸老大,但不是白歸。祖宅既是宗根,也是以後逢年過節三房共祭之地。老大拿宅子,須在衙門立文書:一,不得擅賣;二,每年清明、中元、年節,三房都可入宅祭祖;三,祖宅後院現有兩間廂房,常年空着,老二、老三任何一房若逢紅白喜事、回鄉暫住,老大不得拒。”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先就點了頭。
“這有理。”
“祖宅不賣,又能共祭,臉面算留住了。”
老大臉色連變幾下,最後緩緩道:“……若是隻守這些規矩,我認。”
老二立刻皺眉:“他認得倒快,祖宅本來就是最值錢的!”
鄭毅看向他:“所以鋪子歸你。”
老二一愣。
老三也瞪大了眼。
老二忍不住道:“真歸我?”
“歸你,但也不是白歸。”鄭毅道,“你拿鋪子,連同鋪中現有工具、存木、熟客賬本一併拿走。可鋪子這些年用的是顧家老字號,牌匾不能你一個人獨佔。你得在文書上寫明,往後鋪子每年淨利,抽一成出來,作祖宅修繕和祭祖公費。若哪年鋪子虧了,可以不交,但得把賬給兩位兄弟看清楚。”
縣令聽到這裏,眼睛已經徹底亮了。
“妙……”他低低自語了一句。
老二的臉色也慢慢緩下來。
一成淨利,聽着像要割肉,可比起整間鋪子全到手,這點肉並不疼。更何況他最怕的本來也不是出銀子,而是鋪子落不到自己手裏。
果然,他很快就道:“若只是一成,而且賬目分明,我也認。”
老三一看,頓時急了:“那我呢?祖宅給他,鋪子給他,我就剩二十畝地?這不是明擺着讓我喫虧嗎!”
鄭毅搖頭:“田地和現銀,不是這麼分。”
他慢慢道:“二十畝地,全歸你。”
老三先是一喜,緊接着又警覺起來:“然後呢?”
“現銀八百兩,老大拿二百,老二拿二百,剩下四百歸你。”
這話一出,連老三自己都愣住了。
圍觀的人羣“嗡”地一聲,全議論起來。
“老三拿最多?”
“地再加四百兩,這可不輕啊。”
老大立刻沉下臉:“憑什麼!”
老二也眯起眼:“是啊,憑什麼他拿現銀最多?”
鄭毅看着兩人:“因爲你們拿到手的東西,是立刻就能站住腳的。老大有祖宅,老二有鋪子。只有老三,若只拿田,他還是最弱的那個。二十畝地種起來,要牛,要種,要人,要過冬的糧。沒有現銀,他守不住這二十畝地,不出兩年就得低價賣給你們中的一個。到時候今天這場架,等於白吵。”
老三張着嘴,怔在那裏。
鄭毅又道:“給他四百兩,不是偏他,是讓他能真把這份家業握住。買牛,修田埂,僱短工,留口糧。這樣三房都各有活路,不必再伸手去看別人臉色。”
縣令忍不住一拍欄杆:“對!”
這一聲喊得極響,把旁邊師爺都驚了一下。
鄭毅卻沒停:“還有最後一條。老三拿田和四百兩,不白拿。顧家城外那二十畝地,挨着河溝,離祖墳也近。以後祖墳修整、清溝修渠、春秋兩祭的牲禮採辦,由老三出力張羅,銀錢從三房公費裏攤。這樣,老三拿得多,旁人嘴上也有個交代。”
周圍靜了幾息。
然後,一陣低低的讚歎聲就冒了出來。
“這分法周全啊。”
“祖宅、鋪子、田地、現銀,都沒白給。”
“誰拿得多,誰就多擔點事,臉上也說得過去。”
“是這麼個理。”
老大和老二、老三三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都在變。
誰都沒完全佔盡便宜。
可誰也沒像剛纔那樣,覺得自己被活活剜了一刀。
縣令趁熱打鐵,立刻開口:“顧家三兄弟,本官看這位先生的分法,最合情理。你們若還不服,本官便按律強斷,到時誰也別喊冤!”
老大先咬了咬牙,半晌,低聲道:“祖宅歸我,共祭共住的規矩,我立字據。”
老二眼神閃了幾下,也點了頭:“鋪子給我,一成淨利作公費,我認。”
老三看了看兩個兄長,又看了看鄭毅,悶了半天,忽然道:“那四百兩銀子到手後,誰也不許拿爹孃壓我,讓我再往外掏。”
老大立刻瞪他:“你怎麼說話呢!”
鄭毅卻淡淡道:“這句也可以寫進文書。三房已分,各自執業。除公費和祖祭,任何一房不得以孝道、人情爲名,強索他房錢財。”
老三眼睛一亮:“這個好!俺也去認!”
周圍頓時笑出聲來。
縣令也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着搖頭:“你這最小的,倒是個直腸子。”
老三哼了一聲,卻沒再炸。
縣令立刻對師爺道:“還愣着幹什麼!記!都記下來!把文書給本官寫得細細的,一條一條寫,免得他們回頭再來扯皮!”
師爺趕忙應聲,抱着文書就去一旁石案上研墨。
三兄弟也被叫過去,各自按指印,補細節。
圍觀百姓見熱鬧有了結果,一個個還捨不得散,仍舊議論紛紛。顯然剛纔這場分家,比他們平日看的那些家長裏短,要高明得多。
周小六湊到鄭毅身旁,小聲嘀咕:“東家,您這腦子可真是……這都能分圓了。俺也去剛纔還以爲,要不然就拆宅子賣鋪子,大家分銀子完事。”
鄭毅看着那三兄弟在案前爭最後幾句細枝末節,淡淡道:“全賣了好分,但那不叫分家,叫敗家。”
周小六咂了咂嘴:“也是。真賣光了,今天不吵了,明天八成還得罵。”
許川在旁邊沉聲道:“這法子好在讓他們以後都還得靠自己過日子。不是拿了錢就散。”
鄭毅看了許川一眼,點了點頭。
臺階上,縣令已經從最初的頭疼,變成了滿臉舒展。
等文書寫好,三兄弟都按完手印,他親自拿過來看了一遍,又讓三人當醒}述一遍,確認無誤,這才重重一拍驚堂木。
“好!今日顧家分家案,到此爲止!誰日後再拿今日所分翻舊賬,本官便拿這文書打他的板子!”
三兄弟一起低頭:“是。”
第940章 將就
話音落下,圍觀的人羣這才真正散開。
可散的時候,許多人都忍不住回頭看鄭毅幾眼。
縣令從臺階上走下來,行到鄭毅面前,臉上的客氣已經不是裝出來的了。
“先生高姓大名?”
“免貴,姓鄭。”
“鄭先生。”縣令拱手,笑容裏帶着幾分真意,“方纔若不是先生一番話,本官今天這衙門口,怕是要鬧到天黑都清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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