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先生,”郭天佑忍不住道,“那咱們接下來還接着往山上添火?”
“添,但不急。”鄭毅道,“青雲宗已經不是一口氣能吹倒的樹了,它現在更像一口裂了縫的大缸。你越猛地砸,它越可能硬撐一陣。你只要讓水一直漏,它自己就空了。”
郭天佑撓了撓臉,嘿嘿一笑:“俺也去聽不太懂,不過先生怎麼說俺也去怎麼幹。”
鄭毅收回目光,往城樓下走。
“讓韓無痕、柳長老、鐵獨眼晚上來書房。”
“是。”
……
入夜後,書房裏火燒得很旺。
韓無痕裹着皮遥贿M門就先往火盆邊一蹲,伸着兩隻手烤火,嘴裏還不忘嘀咕:“孃的,外頭這風跟刀子似的,俺也去這身膘都快被吹透了。”
柳長老坐得端正,正捧着一卷冊子在看,聞言掀了掀眼皮:“韓胖子,你這身膘若都扛不住,旁人還活不活?”
韓無痕咧嘴一笑:“老柳,你這話就不厚道了。膘歸膘,膘也是肉,肉也怕冷。”
鐵獨眼推門進來,把肩上的雪拍掉,順手把一卷密報放到桌上:“先生,青雲山今天又死了七個。三個是搶糧打死的,兩個是夜裏翻山逃命摔死的,還有兩個,是被執法堂當锌沉恕!�
鄭毅坐在書桌後,把那捲密報展開,掃了一眼。
字不多,事也不復雜。
可就是這些不復雜的小事,能一點點把一座山磨爛。
韓無痕探頭過來看了兩眼,嘿嘿道:“先生,現在他們都這樣了,咱們是不是能騰出手乾點別的了?”
“能。”鄭毅把密報放下。
屋裏三個人都抬起了頭。
鄭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鴻叱沁@邊,接下來半個月,大方向不變。第一,繼續收人。凡是從青雲山周邊過來的,不分良賤,只要有手有腳,都先收下。第二,糧價和鐵價照舊抬着,不許松。第三,城防不撤,大陣照開,尤其是北門和西門,值守加一倍。”
柳長老微微點頭:“這些都不難。”
韓無痕眼睛轉了轉:“先生,您這是……要出門?”
屋裏安靜了一瞬。
鄭毅看了韓無痕一眼,淡淡笑了笑:“你倒是耳朵尖。”
韓無痕立刻精神了,往前湊了兩步:“俺也去不是耳朵尖,俺也去是跟先生久了,知道您這口氣。一般您把事情安排得這麼細,自己八成就不在城裏了。”
鐵獨眼也抬起獨眼,眸子裏閃過一絲意外:“先生要去哪?”
“極北。”
韓無痕愣住了:“極北?”
柳長老也放下了冊子,眉頭皺了起來:“先生,極北之地路遠天寒,妖獸橫行不說,很多地方連路都沒有。您現在離開鴻叱牵遣皇怯行┰缌耍俊�
鄭毅抬手,用指尖壓住桌角一張攤開的粗糙地圖。
地圖最上方,是一大片空白,只在邊緣寫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極北冰原。
“定州只是開始。”鄭毅道,“一個青雲宗倒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先看看這個世道到底長什麼樣子。越往北走,地廣人稀,宗門勢力雜,商路也亂。很多在定州看不見的東西,那裏反而清楚。”
韓無痕張了張嘴:“先生,您是想去探路?”
“算是。”鄭毅道,“也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鴻叱且葬嵊玫蒙系臇|西。礦,藥,路,人,都行。”
鐵獨眼咧了咧嘴:“俺也去陪您去。”
“你不去。”鄭毅直接否了。
鐵獨眼一怔:“爲啥?”
“你得留在這兒盯着青雲山。”鄭毅看着他,“現在最適合藏在暗處捅刀子的,就是你。你要是走了,這邊消息斷一半。”
鐵獨眼咂了咂嘴,不吭聲了。
韓無痕趕緊道:“那俺也去去!俺也去腦子也靈,路上還能管賬,管飯,管買馬車——”
“你也不去。”
“先生!”韓無痕一臉委屈,“俺也去留這兒幹啥啊?”
“安置新來的流民,和周邊家族談地,談商路,修城外新坊市,哪一件不要你?”鄭毅看着他,“再說,我不在,城裏有些髒活,郭天佑做不來,老柳不屑做,只能你做。”
韓無痕張着嘴,半晌才嘆了口氣:“得,俺也去就是勞碌命。”
柳長老沉吟片刻,緩緩道:“先生若執意北行,身邊至少得帶幾個穩妥的人。路上的護衛、落腳、打探消息,都不能少。”
“我知道。”鄭毅道,“人不多帶。太顯眼不好。兩輛車,四五個隨從,夠了。”
柳長老點點頭:“那我給您配個懂陣法的,再配個會看地脈的。”
“不必。”鄭毅搖頭,“這趟我想走得輕一點。就當尋常行商出門。”
韓無痕忽然眨了眨眼:“先生,您不會是嫌俺也去太顯眼吧?”
鄭毅瞥他一眼:“你覺得呢?”
韓無痕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摸了摸臉,訕訕一笑:“那確實……有點顯眼。”
屋裏幾人都笑了一下。
氣氛輕鬆了一瞬。
鄭毅又道:“我走之後,城裏大事由你們三個商量着辦。拿不準的,記下來,等我回來。青雲山那邊,不許主動出兵,不許貪功冒進。誰要是覺得對面快爛透了,想一腳踹上去,我不在也一樣收拾他。”
郭天佑不在書房,這話自然是說給旁人聽,再讓旁人轉給他。
韓無痕一邊點頭一邊笑:“俺也去明白,郭黑臉那脾氣,一聽見對面亂成那樣,八成早就手癢了。俺也去回頭就去敲打他。”
“不是敲打。”鄭毅道,“是盯死他。”
“是。”
書房裏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火盆裏炭火炸開的輕響。
鄭毅看着桌上的地圖,指尖在北方那一大片空白上停了停。
他並不是一時興起。
這段時間,鴻叱堑木謩蓦m然還算平靜,可他心裏一直壓着一層東西。
定州太小。
青雲宗太近。
他現在做的每一步都對,可也正因爲如此,他越來越清楚,不能永遠把眼睛只盯在這一畝三分地上。
城池能建,兵能練,陣能鋪,糧也能囤。
可眼界這個東西,不親自出去看,是長不出來的。
極北之地,苦寒,混亂,遠離定州諸宗,可也意味着沒人真正把那邊喫透。那裏或許有更大的礦脈,更野的商路,更奇怪的勢力,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有冰雪和狼。
但不去看看,他不甘心。
……
三天後,清晨。
鴻叱峭獾难┻�沒掃淨,一支不起眼的小車隊,已經悄悄出了北門。
兩輛青篷馬車,前後各兩騎,穿得都很普通。最前面趕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肩寬背厚,臉上有道舊疤,看着像尋常護院。後面車轅上坐着個瘦削青年,嘴裏叼着根草,眼珠子轉得很快。
鄭毅就坐在第一輛車裏。
他沒有再穿那件招眼的黑色玄狐大氅,只換了一身深青棉袍,外罩一件舊皮裘,桌邊放着一把短刀,一卷地圖,還有半壺已經溫涼的黃酒。
車輪碾過積雪,輕輕搖晃。
他掀開車簾,看了眼漸漸遠去的城牆。
鴻叱窃诔快F和雪氣裏,像一頭安靜趴着的黑色巨獸。
短時間內,它不會有大亂子。
至於青雲山,會不會在他回來前就先把自己咬穿,那就看那位掌門,到底還能按住多久了。
前頭趕車的疤臉漢子回頭問:“東家,前面二十里有個小城,叫安平。今天天黑前,能進城歇腳。”
鄭毅點頭:“不趕路。安平住一晚。”
“是。”
這疤臉漢子叫許川,是郭天佑從親兵裏挑出來的,穩,嘴嚴,不多問。後頭那瘦青年叫周小六,原本是鐵獨眼手下跑山路的,認路快,會察言觀色,放到路上比放在城裏更合適。
人不多,但夠用了。
一路往北,雪景越發開闊。
定州這邊的山還不算太高,可路上已經開始出現成片成片被凍住的樹林,枯枝壓着雪,偶爾有烏鴉從樹梢上飛起,撲棱棱一陣,黑得刺眼。
馬車晃到中午時,周小六忽然從後頭催馬上來,壓低聲音道:“東家,前頭官道邊有兩撥人在吵,堵了半邊路。好像是城裏出來的。”
鄭毅掀開簾子:“死人了嗎?”
“還沒。”周小六咧了咧嘴,“不過瞧那樣子,快了。俺也去剛靠近聽了幾句,說是什麼三兄弟分家,分不均,正鬧到衙門口去。”
鄭毅看了他一眼:“衙門口?”
“對,就在安平縣衙外頭。”
鄭毅把簾子放下:“過去看看。”
安平縣不大。
第939章 高明得多
城牆不過兩丈多高,門樓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進出的人也不多,和鴻叱侨缃衲欠N熱火朝天的氣象完全沒法比。
可剛一進城,官差和百姓倒是不少,都往縣衙方向擠。
遠遠就能聽見嚷嚷聲。
“憑什麼老宅歸你!”
“爹臨死前說得清清楚楚,長子守業,祖屋自然是我的!”
“放你孃的屁!你守什麼業?這些年是我在外頭跑商,掙銀子修的屋頂,補的牆!你光會在家擺長子架子!”
“那鋪子呢?鋪子總得給我吧?我跟着爹學了十幾年木活,鋪子不給我,給誰!”
“你們兩個一張口就是房和鋪子,那我呢?我就活該抱着兩畝薄田喝西北風?爹孃生我養我,是讓我來給你們墊腳的?”
縣衙門口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中間站着三兄弟,穿着都不差,說明家底確實不薄。爲首的老大四十出頭,面膛發紅,胸口起伏得利害;老二瘦而精,手裏還攥着把鐵算盤;最小的一個三十不到,滿臉不服,袖子都擼起來了,一副隨時想撲上去打一架的樣子。
縣衙門前的石階上,站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縣令,眉心都快擰成麻花了。
旁邊兩個書吏滿頭大汗,一個抱着文書,一個抱着算盤,顯然已經勸了很久,沒用。
周小六踮着腳看了會兒,低聲道:“東家,這熱鬧可有意思。俺也去剛打聽了,這家姓顧,老爺子前些天病死了,留下一座祖宅,一個臨街木器鋪子,城外二十畝好田,還有現銀八百兩。問題是臨死前沒立文書,只口頭說了幾句,讓三兄弟自己商量着分。結果今天一來縣衙,就差沒把狗腦子打出來。”
許川在一旁哼了一聲:“這種事還能商量?按長幼分了不就完了。”
周小六立刻搖頭:“哪有那麼簡單。老大說他守着爹孃盡孝,祖宅該歸他。老二說鋪子是他跟老爺子一起做起來的,理當歸他。老三又說前些年服兵役,回來後什麼都沒撈着,憑什麼最喫虧。誰都覺得自己有理。”
鄭毅站在人羣后,沒有立刻動。
他先看了看那三兄弟,又看了看衙門口兩側站着的左鄰右舍。
圍觀的人雖然多,可臉上都沒多少看熱鬧的輕鬆。
說明這事已經不是簡單吵兩句了。
怕是這兄弟三人,平日裏就有舊賬。
縣令在臺階上喝了兩聲:“都住口!本官已經說了,若無遺書,便按律調解。你們再在衙門前喧譁,成何體統!”
老三脖子一梗:“大人,您讓小民怎麼服?按律分,我們三人都不服!”
老大也急了:“祖宅是宗根,怎麼能拆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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