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先生!山上炸鍋了!”
韓無痕“噗”地把松子殼噴了一桌,立刻蹦起來:“咋樣咋樣?打起來沒?”
鐵獨眼咧嘴笑:“何止打起來。咱們剛撤出山門沒多久,那邊就先搶上了。後來太清殿的人下去壓,聽說又把屍首、酒肉全抬到祖師殿前去了。結果剛穩一點,領糧那邊又鬧開了。現在整座青雲山跟開了鍋一樣,哪哪都在冒氣。”
韓無痕聽得直搓手:“好!好啊!我就知道這招毒得很!”
柳長老卻沒笑,只撫着鬍鬚,低聲道:“掌門還開了糧庫?”
“開了。”鐵獨眼點頭,“咱們藏在山道上的眼線看得清楚,一號庫開了三成。可正因爲開了,鬧得更兇。誰都怕自己少領了,誰都覺得別人多拿了。”
鄭毅落下一子,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開得正好。”
韓無痕立刻湊過去:“先生,接下來怎麼弄?還送不送?”
鄭毅抬眼看他:“你很想送?”
“想啊!”韓無痕兩眼冒光,“我這兒主意多着呢。比如再弄幾車熱湯,半路故意翻在山腳下。再比如給他們送點棉被,每牀都繡上‘仙福永享’四個字——”
鐵獨眼聽得嘿嘿直樂。
柳長老卻皺了皺眉:“太急了。先生前頭這一手,是借屍、借肉、借他們自己人的嘴,把那層皮掀開。若立刻再刺激,反倒可能逼得太清殿重新把人心按回去。”
鄭毅點了點頭:“老柳說得對。火已經點着了,不用再往火堆中心扔柴。”
韓無痕愣了下:“那扔哪?”
“扔邊上。”
鄭毅抬手,指尖在棋盤邊緣一點。
“讓火自己找路燒。”
鐵獨眼眼睛亮了:“先生的意思是……”
“明天開始。”鄭毅淡淡道,“定州所有靠青雲山討生活的凡俗村鎮、家族、商隊,只要願意遷到鴻叱侵苓叄医o地,給糧,給屋料。第一年免稅。帶來一戶,賞一戶。帶來鐵匠、藥師、木匠,賞三倍。”
韓無痕愣了兩秒,隨即一拍大腿:“對啊!山上本來就快斷血了,咱們再把山腳下那些給他們跑腿、種藥、採礦、呒Z的人都吸過來,他們以後就真成一座死山了!”
“還不止。”鄭毅看着棋盤,語氣平靜,“再放消息,說昨日青雲宗下山搶糧,死了近兩千。山上已開庫放糧,但只夠撐一月。讓那些還在給青雲宗賣命的人自己算。”
柳長老慢慢點頭:“人一怕,就先給自己找後路。尤其那些附庸家族,鼻子最靈。見勢不妙,跑得比誰都快。”
“那青雲宗要是下令封山,不準人走呢?”鐵獨眼問。
鄭毅笑了笑:“他們現在封得住誰?”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韓無痕忽然覺得,火盆裏的火都沒眼前這個人冷。
鄭毅又道:“另外,挑些機伶的,去山腳幾個鎮子上散話。別說太多,就說昨天有人親眼看見,太清殿不開山門,活活凍死了不少歸宗弟子。”
鐵獨眼立刻應道:“明白,這種話最好傳。半真半假,越傳越真。”
“不是半真半假。”鄭毅糾正他,“是真的。”
鐵獨眼一怔,隨即嘿嘿笑道:“那就更好傳了。”
柳長老捻着棋子,忽然問:“先生,若太清殿強行殺一批人立威呢?”
“會殺。”鄭毅道,“可殺得越多,山上越空。空了,底下的人越慌。慌了,就越想跑。”
他頓了頓,又落下一子。
“他們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把人餵飽,把心穩住。可他們沒那個本事。要麼靠殺人壓住亂象。可殺人不生糧,不生藥,只會讓剩下的人更怕。”
韓無痕聽得嘖嘖兩聲:“先生,俺也去現在算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是想把青雲宗打塌,你是想把它餓成一窩互相啃的耗子。”
鄭毅抬起眼,看向窗外的雪。
“耗子啃到最後,沒東西喫了,自然會去啃最大的那隻。”
與此同時,祖師殿前的局勢還在往更壞的地方滑。
一號庫放糧的消息傳來後,人羣沒散,反而更亂。因爲誰都想先去,誰都怕輪到自己時,糧沒了。
李川站在人羣裏,遠遠看見幾隊人已經開始往庫房方向擠。
他忽然偏頭,對斷耳弟子道:“你還愣着幹什麼?”
“啊?”
“去啊。”李川嘴角帶着一點古怪的笑,“再不去,連米糠都剩不下。”
斷耳弟子猶豫道:“那這裏……”
“這裏有人盯着。”李川看了眼玄成子,又看了眼莫枯屍首旁那幾盆所剩不多的殘肉,“我突然覺得,這些東西擺在這兒,比燒了還有用。”
斷耳弟子沒明白。
李川也沒解釋,只一瘸一拐地往人羣后頭退。
他退到一處石燈魂幱跋聲r,那裏已經站了三個人。
都是昨夜從山下逃回來的。
一個胸口裹着布,一個半張臉燒傷,還有一個乾脆拄着根木棍。三個人看見李川過來,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燒傷那人低低開口:“你剛纔膽子不小。”
“膽子不大,昨夜就死在雪地裏了。”李川道。
拄棍那人看着石坪中央,聲音發悶:“你真覺得……這山要完?”
李川沉默片刻,反問:“你昨夜看見鴻叱悄浅菭澚藛幔俊�
“看見了。”
“你覺得咱們還能打下來?”
三人都不說話了。
李川又問:“你覺得庫裏那點糧,夠這些人喫多久?”
拄棍那人咬牙:“一個月頂天。”
“那一個月後呢?”
還是沒人回答。
李川扯了扯嘴角:“所以不是我覺得山要完。是它自己已經往下掉了,只是還沒砸到地上。”
燒傷那人喉嚨滾了滾,忽然道:“那我們怎麼辦?”
李川看了他一眼:“活。”
“怎麼活?”
李川目光越過石坪,落到遠處被雪掩着的山路。
“等。”
“等什麼?”
“等更多人餓,等更多人怨,等太清殿先出手。”李川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敢問糧,明天就有人敢問丹。今天敢在祖師殿前搶肉,明天就有人敢砸庫門。誰先動,誰就先流血。咱們現在衝在前頭,死得最快。”
拄棍那人臉色一變:“你想看他們自己殺?”
李川沒答,只慢慢把那隻僅剩的右手握緊。
“昨夜在雪地裏,我爬過一具又一具屍體,才撿回這條命。”他盯着自己掌心,輕聲道,“我現在只想知道,等他們都撐不住的時候,這山上最先被端上桌的,到底是誰。”
石坪中央,玄成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他不再與腥思m纏,直接轉身對江徹道:“帶人去一號庫,誰敢鬧事,先拿下再說。”
江徹領命。
可他剛走下兩級石階,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更大的喧譁。
不是一號庫方向。
是藥堂。
一個弟子連滾帶爬衝來,臉上全是血。
“掌門!藥堂那邊也亂了!有人搶丹,有人說昨夜的傷者領不到藥,執事堂的人卻先把藥拿去給內門長老療傷,已經死了三個了!”
秦元成臉色一下慘白。
第938章 死人了嗎?
玄成子的瞳孔,終於狠狠縮了一下。
他知道,來不及了。
一處起火,可以壓。
兩處、三處、四處同時起火,就不是壓,是燒山。
而這場火,偏偏還不是從外面燒進來的。
它是從每個人肚子裏燒起來的。
外頭的風,更大了。
風捲着雪,從祖師殿臺階一路掃過去,把莫枯屍首腳邊最後一點肉沫也吹散了。
不知是誰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他活着的時候,咱們見他要跪。死了,倒只剩這點肉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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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城頭上的火盆還是照舊燒着,南牆外那片被血和火反覆翻過的雪地,也還沒有完全被新雪蓋平。遠遠看去,像一塊被燙壞了的白布,邊緣焦黑,中間暗紅,冷風一吹,仍舊有股淡淡的鐵鏽味飄回來。
鄭毅站在南城樓的最高處,披着黑色大氅,雙手攏在袖中,靜靜看着遠處的官道。
官道上已經有商隊重新開始走動了。
有拉糧的,有吣玖系模灿袕亩ㄖ莞魈庍w來的小族和散戶,拖家帶口,趕着牲口,車上堆着鍋碗木箱和被褥。鴻叱情_出的條件夠狠,給地,給屋料,給口糧,第一年免稅,城外那幾片原本荒着的河灘地,這幾天都被韓無痕的人一塊塊圈了起來,劃給新來的人去住。
亂世裏,人不會衝着道理去,只會衝着活路去。
而鴻叱牵F在就是整個定州最亮的一盞燈。
至少在外人眼裏,是這樣。
郭天佑踩着沉重的甲靴走上城樓,行到鄭毅身後,拱手道:“先生,北面和東面的流民都安置得差不多了。黑水河那邊新搭了三百多間木棚,木匠說再有五天,能把第一批磚房壘起來。”
“嗯。”鄭毅沒有回頭,“新來的人鬧事了嗎?”
“有幾個。”郭天佑咧了咧嘴,“兩個是原來給青雲宗跑腿的狗東西,到了這邊還想擺譜,被老子抽了二十鞭子,吊城門口晾了半天。剩下的,一聽規矩就老實了。”
鄭毅淡淡道:“吊城門可以,別吊太久。人多眼雜,既要讓他們怕,也不能讓他們覺得咱們這兒比青雲山還陰。”
郭天佑撓了撓頭:“俺也去明白。就是有時候火上來了,手癢。”
“忍着。”
“是。”
郭天佑答完,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先生,青雲山那邊這幾天可熱鬧得很。鐵獨眼埋在山腳的暗線回報,說山上每天都在鬧。今天是藥堂被砸,明天是庫房外頭打死人。那什麼掌門,還真抓了幾十個鬧得最兇的,聽說吊在刑臺上示小!�
鄭毅這才緩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吊了以後,安靜了嗎?”
郭天佑樂了:“安靜個屁。吊之前是罵執事堂,吊完了就開始罵太清殿。現在山腳那幾個鎮子,天天都有人往咱們這邊偷跑。拖家帶口的,攔都攔不住。”
鄭毅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遠處。
風從雪原上吹來,把他的衣角輕輕掀了一下。
“再有半個月。”他說。
“什麼半個月?”郭天佑一愣。
“再有半個月,青雲山上的人就會發現,最難受的不是缺糧,也不是缺藥。”鄭毅聲音平平,“是每天一睜眼,都看見身邊有人想跑,想藏,想騙,想搶。等他們誰也不敢信誰的時候,刀就不一定砍向外面了。”
郭天佑聽得牙花子都有點發冷。
他跟着鄭毅打到現在,見過不少狠人。可狠到像鄭毅這樣,能站在城樓上看着一整座千年宗門自己往泥裏陷,還一點都不急的人,他是頭一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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