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殿中幾位長老同時抬頭。
“掌門?”灰敗長老失聲。
“不是他們要看嗎?”玄成子淡淡道,“那就讓他們看。”
老嫗盯着他:“你想做什麼?”
玄成子道:“我倒要看看,是這幾盆肉能讓他們瘋,還是祖師牌位能讓他們醒。”
山門前,亂子已經從搶肉,變成了推搡,再變成了動刀。
一個黑水峯弟子因爲護着自家長老屍首,被赤霄峯的人一刀劃開了臉。另一個外門雜役抱着酒罈跑,被執法堂的人追出十幾丈,摁在雪裏打了個半死。可不管怎麼打,那些搶到嘴裏的肉,終究還是被人吞了進去。
吞進去之後,就更亂。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邊嚼邊罵,有人忽然抱着屍首嚎啕大哭:“長老!您活着的時候不給弟子一口丹,現在死了,倒給弟子帶肉回來了!”
這話一出,旁邊人羣裏頓時響起幾聲古怪的笑。
那笑很短,很尖,像夜裏貓頭鷹叫。
秦元成聽得頭皮發麻,正要喝止,山道上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太清殿親傳終於下來了。
足足兩百人,雖然個個臉色也不好看,可至少衣袍還算整齊,手裏兵刃齊備。他們一到,山門前那股亂勁兒總算被強壓住了幾分。
爲首的親傳大弟子江徹,面無表情地走到人前,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眉頭狠狠皺起。
雪地裏,肉湯、酒液、血、水混成一片髒污。莫枯的屍首還在中間,只是那朵紅花沒了,腰間儲物袋也不知何時被摸走了。
江徹冷聲道:“掌門有令!開一號庫,放糧三成!所有屍首、酒肉,盡數抬往祖師殿前!誰再喧譁生事,以門規論處!”
這話一出,騷動果然緩了一下。
不是因爲門規。
是因爲“放糧三成”這四個字。
很多人眼睛都亮了。
“放糧了?”
“真的假的?”
“掌門終於肯開庫了?”
“早幹什麼去了!”
李川聽見這話,扶着門柱的手微微收緊,嘴角又扯了一下。
旁邊那斷耳弟子小聲道:“李師兄,開庫了,總算……”
“總算什麼?”李川打斷他,眼神陰沉,“你真信這是掌門自己想開的?”
斷耳弟子愣住。
李川看着那些親傳開始收拾屍首,忽然輕聲道:“鄭毅這一刀,不是殺在莫枯身上,是殺在太清殿臉上。不開庫,就得繼續亂。開了庫,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不送屍,不送肉,他們根本不捨得放。”
斷耳弟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川又道:“今天開三成,明天呢?後天呢?等庫裏見底的時候,誰還會信他們嘴裏的援軍?”
他聲音不大,可旁邊兩三個從山下活着爬回來的弟子都聽見了。
幾個人的臉色,慢慢都變了。
祖師殿前很快也熱鬧起來。
那是一片更空曠的石坪,平日供奉先祖,香火不斷。可如今香爐裏連半根完整的香都沒有,供桌上更是空空蕩蕩,只剩幾隻裂了縫的果盤。
莫枯等人的屍首被平碼在石坪中央,前頭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後頭是黑壓壓的人羣。
酒肉也被抬來了,擺在屍首旁邊。
這一擺,更諷刺。
供祖師的案上空着,給死人陪的酒肉卻肥得流油。
很多弟子站在外圈,看着看着,眼神就古怪起來。
“你看見沒,祖師殿前頭都沒這幾盆東西像樣。”
“噓,小聲點。”
“小什麼聲,我說錯了?”
“掌門來了!”
人羣立刻微微分開。
第937章 死得最快
玄成子在幾位長老陪同下,緩步走上石坪。他站定後,先看了看地上的屍首,又看了看旁邊的酒肉,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種沒表情,比發怒更讓人壓抑。
“莫枯、陰風、烈火。”玄成子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面的人都聽見,“爲宗門而死,其志可憫。昨夜戰歿之人,宗門皆記其名。待雪停之後,立碑入林,不使英魂無歸。”
人羣裏靜了靜。
這種場面話,放平日裏還能鎮得住場。可眼下很多人餓得眼眶都凹了進去,盯着屍首邊那幾盆肉,心思哪還全在碑不碑上。
玄成子顯然也知道,於是沒有多說,直接道:“今開一號庫,放糧三成。傷者先藥,亡者厚葬。自今日起,各峯餘物不得私藏,統一歸宗門調配。誰敢趁亂生事,動搖宗門根本,嚴懲不貸。”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應聲。
不整齊,也不響亮。
更像是在敷衍。
玄成子目光緩緩掃過人羣,最後落到那幾盆肉上。
“至於這些。”
他抬手一指。
“此乃敵人誅心之物。若有人真把它當成恩賜,便是自輕自賤,自辱宗門。”
這話剛落,靈務堂老頭在人羣裏忽然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掌門說得對。可弟子斗膽問一句,若不是敵人送來這誅心之物,今日這一號庫,是不是還不開?”
四周猛地一靜。
秦元成臉都白了,厲聲喝道:“誰在說話!”
可人太多,誰也不知道是哪邊傳出來的。
玄成子眼皮垂了垂:“糧庫本就在籌調——”
“籌調多久了?”
這回,說話的是李川。
他拖着那條殘臂,從人羣中一步步走出來,站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衝玄成子深深行了一禮。
“弟子李川,昨夜隨莫長老下山,僥倖未死。有一問,想請掌門示下。”
江徹皺眉:“李川,此地不是你——”
“讓他說。”玄成子淡淡道。
李川直起身,臉色慘白,聲音卻異常清楚。
“昨夜歸山,弟子們傷重求藥,飢寒求糧。山門不開,庫門不開,藥堂不開。很多人是死在回山路上的,也有人是死在門口的。弟子想問,若沒有鴻叱撬蛯扑腿猓袢者@三成糧,是不是還要再籌幾天?”
石坪上,風聲都像輕了。
所有人都看向玄成子。
這問題,沒人敢問。
可偏偏,最不該問的人問了。
玄成子靜靜看着李川,半晌才道:“宗門有宗門的難處。”
李川笑了。
“難處。”他點點頭,“弟子明白。可弟子還有一問。”
“你說。”
“昨夜山下那一戰,是誰定的?”
玄成子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寒意。
“莫枯擅動。”
“莫長老擅動,爲何能帶兩千人下山?”李川盯着他,一字一字往外擠,“赤霄峯、黑水峯、陰風嶺,那麼多執事、長老、內門,沒人攔?還是有人根本就想讓我們去試一試,試鴻叱堑牡朵h有多快,試那姓鄭的城,到底有多硬?”
“李川!”江徹厲喝出聲。
“我說錯了嗎!”李川猛地轉頭,眼睛紅得像滴血,“昨日下山前,多少人知道是去送死!可誰都沒攔!因爲山上沒糧了,沒丹了,沒路了!掌門要等援軍,長老要保山門,執事堂要守庫房,那我們這些人呢?我們就是拿去試路的肉!”
“放肆!”秦元成怒極,“來人,把他拿下!”
兩個親傳剛要上前,忽然,外圈裏竟有十幾個人同時往前踏了半步。
有人喊了一聲:“他說得沒錯!”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
“對!說得沒錯!”
“昨天我師兄就是被當成炮灰推出去的!”
“赤霄峯領命時,執事還說拿下鴻叱蔷陀腥鈫耍 �
“屁肉!結果人家真把肉送回來了!”
“送給死人喫的!”
“咱們活人還不如死人!”
最後一句,像一記悶雷,砸得所有人頭皮發緊。
玄成子的手,終於在袖中緩緩攥緊。
他看見了。
人羣的眼神,不對了。
以前是敬,是畏,是不敢看。
現在裏面開始有問,有怨,甚至有試探。
而這一切,都是從山門那幾具屍首、幾壇酒、幾盆肉開始的。
這時,祖師殿後忽然又跑來一個弟子,臉上全是慌色。
“報!一號庫那邊也亂了!”
秦元成幾乎是吼出來的:“又怎麼了!”
“有人說……說開三成不夠,昨夜死傷的該多分。還有外門和雜役的人攔着領糧隊,說昨天他們也上了城防,卻一點都沒份。兩邊已經打起來了!”
石坪上的腥耍樕质且蛔儭�
秦元成猛地轉頭看向玄成子,嘴脣發乾:“掌門……”
玄成子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站在這祖師殿前,腳下的石地竟有些發飄。
不是地在搖。
是人心在搖。
而三百里外的鴻叱菚垦Y,火盆燒得正旺。
窗外也在下雪,只是雪落在城裏,沒那麼冷。
鄭毅坐在燈下,手裏捏着一枚黑子,棋盤對面坐着柳長老。韓無痕像只胖貓似的縮在一旁暖榻上,手裏抓着一把剛炒好的松子,一邊磕一邊豎着耳朵。
門外腳步聲急促靠近。
鐵獨眼推門進來,肩頭帶雪,眼裏卻全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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