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一個執法堂弟子盯着那盆滷羊腿,喉結滾了好幾下,終於沒忍住,低低罵了一句:“這幫畜生……他們就是故意的……”
“廢話。”靈務堂老頭抱着酒罈,嘿嘿笑了兩聲,笑聲瘮人,“故意送到山門口,故意給咱們聞。你不喫,肚子難受。你喫了,心裏難受。妙啊,真他孃的妙。”
“都給我閉嘴!”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臺階上面傳來。
腥颂ь^一看,執事堂主事秦元成,正帶着十幾個親信快步下來。
秦元成四十來歲,臉色蠟黃,眼底發青,身上的迮勖黠@大了一圈,像是這陣子活生生餓瘦了。他一看見莫枯的屍體,腳步頓時一滯,但很快又壓住了臉上的驚色。
“誰讓你們聚在這兒的?山門重地,圍成一團像什麼樣子!”
人羣自動分開些。
黑袍執法弟子連忙上前:“秦主事,鴻叱堑娜藙傋撸涯L老他們的屍首,還有這些酒肉……”
“我看見了。”秦元成冷着臉打斷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莫枯面前,低頭盯着那張死人臉看了好一會兒,袖子裏的手緩緩攥緊。
“把屍首抬去執法堂偏殿,先別驚動太清殿。”他說。
“秦主事!”有人失聲道,“這麼大的事,不報掌門——”
“你教我做事?”
那人立刻不敢吭聲了。
秦元成又看向那幾盆酒肉,臉色更沉。
“這些東西,全都封存。”
“封存到哪?”靈務堂老頭立刻問。
“執事堂庫房。”
“庫房?”老頭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秦元成,你庫房裏是不是有老鼠洞啊?好東西一進去,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秦元成眼神一寒:“老東西,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老頭抱着酒罈不撒手,“我就想問一句,這幾壇酒幾盆肉,是不是要拿去給太清殿獻殷勤?讓上頭幾位長老邊喫邊議事,咱們在外頭聞味兒?”
“放肆!”
秦元成身後一個親信驟然拔劍。
結果下一刻,人羣裏竟有七八個人同時往前挪了一步。
氣氛瞬間變了。
這些人未必真敢動手,可他們的眼神,不再只是敬畏,裏面已經摻了別的東西。
怨,饞,餓,恨。
秦元成把這一切看在眼裏,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
他很清楚,這不是幾壇酒幾盆肉的事。
這是人心快爛透了。
正僵着,後面忽然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來。
“報——”
一個傳訊弟子連滾帶爬衝下石階,聲音抖得利害:“赤霄峯、黑水峯那邊都來人了!說、說昨夜倖存逃回去的弟子已經把山下的事傳遍了,幾個峯頭都亂了,有人鬧着要開庫房,有人要衝太清殿!”
秦元成臉色猛地變了:“什麼?”
“還有、還有……”那弟子嚥了口唾沫,看向地上的屍體,聲音更低,“好幾個峯上的弟子聽說鴻叱前涯L老他們送回來了,還……還送了酒肉,全都往山門這邊來了。”
這話像往雪地裏潑了一鍋滾油。
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那幾盆肉。
果然,不過片刻,山道盡頭已經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越來越多。
有裹着破棉被的外門弟子,有拄着刀劍的雜役,還有幾個內門人。一個個腳步踉蹌,卻像被什麼東西勾着魂一樣,直往山門口挪。
他們先是看屍體,再聞到肉香,然後眼神就都變了。
“真的是肉……”
“酒……有酒……”
“莫長老……”
“他們把莫長老送回來了?”
“鴻叱堑娜四兀孔吡耍俊�
“肉是給誰的?”
最後一句,是個女弟子問的。
她瘦得眼窩都陷下去了,嘴脣發白,肩上還披着塊打滿補丁的舊毯子。她盯着那盆豬肘,眼睛裏一點活人的光都沒有,只剩純粹的飢。
秦元成猛地喝道:“都退開!這是宗門事務,誰敢靠近——”
“宗門事務?”靈務堂老頭忽然怪笑一聲,打斷了他,“宗門都快餓成墳頭了,還宗門事務。”
“老東西,你再胡言亂語,我先拿你問罪!”
“來啊。”老頭把酒罈往懷裏又緊了緊,眼神發狠,“你先把我砍了,再把這壇酒倒我嘴裏。我死也舒坦。”
後面的人羣開始騷動。
“秦主事,真的假的?城裏人真說酒肉管夠?”
“昨日逃回來的那些師兄說,鴻叱浅穷^上全是火盆,鍋裏燉着肉……”
“我不信,凡人哪來那麼多東西?”
“你不信你聞聞這是什麼!”
“是不是毒肉?”
“有毒他們送來幹什麼?毒死誰?咱們還用毒嗎?再凍兩天不一樣死!”
“讓開!讓我看看烈火峯的人在哪!”
“我兄長跟莫長老一起下的山!”
“我兒子也去了!”
一堆聲音亂成一團。
秦元成帶來的十幾個親信已經壓不住了。
不是攔不住人,是他們自己也在往那幾盆肉上瞟,手裏的劍雖然提着,腳下卻一點都不硬。
就在這時,山道上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個披着黑水峯長老服色的中年修士帶着十幾個門人趕了過來,一眼看到地上的屍首,整張臉都繃住了。
“誰讓你們把我峯長老扔在雪裏的!”
“田執事!”有人立刻喊出聲。
這人正是黑水峯大執事田魁,平日裏性子最陰,手段也最狠。可現在他衝到屍首前,看見那幾壇酒、幾盆肉,臉上的陰沉裏竟也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異樣。
“屍首我們黑水峯帶走。”田魁沉聲道,“酒肉也一併帶走,充作奠儀。”
“放你孃的屁!”靈務堂老頭第一個跳了,“你黑水峯死了長老,就把肉也抬走?那赤霄峯和陰風嶺的死人白死了?”
“老東西,你想死?”田魁猛地轉頭。
“你來試試!”老頭一點不怵,抱着酒罈往前挺胸,“你敢搶酒,我就敢把罈子砸你腦門上!”
人羣裏竟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笑。
可那笑聲裏沒有輕鬆,只有快壓不住的瘋意。
秦元成深吸一口氣,厲聲喝道:“都住口!先把屍首和東西抬到執事堂!太清殿自會處置!”
“又是太清殿。”
人羣后頭,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飄了出來。
腥宿D頭。
那是個年輕內門弟子,左臂空蕩蕩的,袖子打了結,臉色慘白得像紙。他拄着劍,肩膀上還掛着乾涸的血痂,一看就是昨夜從鴻叱峭鈸旎孛膫喆嬲咧弧�
“又是太清殿。”他慢慢重複一遍,抬起發紅的眼,“秦主事,昨晚我們在雪地裏被炸死、射死、毒死的時候,太清殿在哪?”
秦元成臉色一沉:“李川,你傷還沒好,回去歇着!”
“我歇不住。”那叫李川的弟子咧了咧嘴,笑得極慘,“我閉上眼,全是城牆底下那片肉。烈火長老炸成了焦炭,莫長老摔在雪裏跟爛泥一樣。我師兄腸子拖出來半丈長,還在喊餓。”
周圍一下靜了。
李川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那些酒肉跟前。
“你們知道城頭上那些凡人在幹什麼嗎?”他盯着肉盆,聲音發飄,“他們在喫牛肉,喝黃酒。風一吹,香得人腿都軟。我們這邊的人還沒衝到跟前,就有人邊跑邊流口水。”
有人低低吸了口涼氣。
“莫長老瘋了,衝上去想抓那個姓鄭的。”李川眼睛一眨不眨,“結果呢?撞在一層光上,骨頭一寸一寸碎。那聲音我到現在都記得,跟掰乾柴一樣。”
他忽然抬頭看向秦元成。
“主事,你還想把這些東西抬去太清殿?”
秦元成被他盯得心頭莫名一寒,強撐道:“宗門自有規矩——”
“規矩?”李川突然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昨晚跑回來的三百來號人,進山的時候,山門都差點沒開。守門的說沒令牌,不許放。好幾個師兄就是在門口活活凍死的。你現在跟我講規矩?”
“胡說八道!”一個執法堂親信怒喝。
“我胡說?”李川猛地扯開自己胸前衣襟,露出一道從鎖骨斜劈到肋下的猙獰箭傷,“我這傷就是爲了宗門挨的!我師父死了,師兄死了,半條胳膊也沒了。現在鴻叱前验L老屍體送回來,還送了肉。你們要把肉抬去太清殿,我是不是還得磕頭謝恩?”
人羣裏開始有人喘粗氣。
那股氣,不再是單純的餓,是被李川一點點拱出來的怨火。
秦元成察覺不妙,立刻道:“李川,你身心俱亂,退下!”
“不退。”李川盯着那盆肉,喉嚨動了動,“我要喫一口。”
“你敢!”
“我爲什麼不敢?”
李川忽然伸手,抓向那盆醬牛肉。
秦元成身邊兩個親信同時拔劍。
可更快的是人羣。
“俺也去要一口!”
“給我留點!”
“這本來就是送給山上的!”
“讓開!”
一下子,十幾隻手同時伸了過去。
場面轟然失控。
有人搶肉,有人搶酒,有人撲到屍首邊嚎哭,也有人趁亂把酒罈往懷裏塞。秦元成帶來的親信拔劍想鎮壓,結果不知是誰從後面一推,一個親信腳下打滑,長劍“噗嗤”一聲,竟捅進了一個外門弟子的肚子。
那外門弟子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劍,再抬頭時,眼裏的理智“啪”地斷了。
“你殺我?”他哆嗦着說了一句,然後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那親信的腿,“都看見了!執事堂殺人了!他們不讓咱們喫,他們要全抬去自己喫!”
這一嗓子,像把最後一層皮撕開了。
“搶啊!”
不知誰先嚎了一聲。
人潮一下炸開。
有人打翻肉盆,跪在雪裏伸手抓肉往嘴裏塞,燙得滿嘴流血都不鬆手。有人一把抱起酒罈,牙咬封泥,灌得脖子直仰。還有人直接抄起屍首邊的木盆往外衝,邊衝邊被更多人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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