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莫枯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烈火長老的衣領,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看看後面的弟子!你聽聽他們肚子裏叫喚的聲音!沒有靈石補充真元,在這護山大陣關閉的雪山上,連築基期的修爲都會被一點點凍僵!你還想熬?你拿什麼熬!”
黑水峯的長老是一個面容陰柔的中年人,他走上前,一把拉開莫枯的手,冷冷地說道:“莫師兄,發火沒用。你今天把我們這些人,甚至連外門那些雜役都叫過來,到底想幹什麼?直說吧。”
“下山。”
莫枯吐出這兩個字,嘴裏噴出一股白氣。
“下山?”陰風真人冷笑了一聲,“怎麼下?鴻叱峭饷婺鞘锞渚�,你忘了?去送死嗎?”
“不送死,難道在這裏等死?”莫枯猛地轉過身,指着南方,那是鴻叱堑姆较颍八麄儾皇怯屑Z食嗎?他們不是拿中品靈石當城磚用嗎?他們不是把整個定州的物資都吸過去了嗎!”
莫枯張開雙臂,像是一個瘋狂的煽動者,對着後面那兩千名餓紅了眼的弟子大吼起來。
“青雲宗的弟子們!你們還要在這雪窩子裏啃冰塊嗎!山下的凡人,那些被你們踩在腳底下的螻蟻,現在喫着熱騰騰的烤肉,喝着最烈的燒酒!他們的倉庫裏,堆滿了本來應該屬於你們的靈石和丹藥!”
人羣中,開始傳出一陣陣壓抑的粗重呼吸聲。
“他們只有一座城!他們只是一羣凡人!”莫枯的聲音在風雪中迴盪,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咱們有兩千修士!哪怕是用牙咬,也能把那座黑石頭城給咬碎了!衝進去!殺了那個姓鄭的!城裏的靈石、丹藥、糧食、女人,全都是你們的!誰搶到,就是誰的!”
“搶!”
一個餓得雙眼發直的外門弟子突然舉起手裏的飛劍,歇斯底里地嚎叫了一聲。
這一聲,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裏潑了一瓢冷水。
“搶!殺下山去!搶糧食!搶靈石!”
“老子不修仙了!老子要喫飯!喫肉!”
“踏平鴻叱牵 �
兩千多名修士,在極度的飢餓和絕望下,徹底拋棄了所有的理智和尊嚴,化作了一羣徹頭徹尾的強盜和野獸。他們瘋狂地揮舞着武器,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陰風真人看着這羣已經徹底失控的弟子,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莫師弟,你這是在把青雲宗最後的一點底子,往火坑裏推啊。”
“陰風師兄,要推,大家一起推!”莫枯轉過頭,死死地盯着他,“你如果不去,等我們拿下了鴻叱牵茄Y的一粒米,你都別想沾!”
陰風真人猛地睜開眼,幽綠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過。他咬了咬牙,手中的斷骨杖重重地頓在雪地上。
“走!下山!”
沒有飛舟,沒有華麗的遁光。
因爲他們體內殘存的真元,已經不足以支撐長距離的御劍飛行了。兩千多名青雲宗修士,就像是一羣在雪地裏遷徙的難民,深一腳溡荒_地衝出了青雲山脈,順着結冰的官道,朝着鴻叱堑姆较蚩癖级ァ�
……
同一時間。
鴻叱牵蠣潯�
雪依然在下,但城牆上卻沒有一點積雪。
每隔十步,就有一座巨大的精鐵火盆在熊熊燃燒,裏面燒的是混合了火屬性妖獸油脂的無煙煤,散發出的滾滾熱浪將城牆上的青石板烤得溫熱。
趙三槐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皮背心,手裏端着一個臉盆大小的鐵鍋,正蹲在火盆旁邊。鐵鍋裏燉着一大塊肥瘦相間的雪花牛肉,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着,濃郁的肉香在風雪中飄出老遠。
“統領!您嚐嚐這塊肉爛糊了沒!”趙三槐用刀尖挑起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牛肉,遞給旁邊的郭天佑。
郭天佑穿着那身暗紅色的重型骨甲,連頭盔都沒摘。他掀開頭盔的面甲,一口咬住那塊滾燙的牛肉,燙得直吸溜氣,卻嚼得滿嘴流油。
“孃的,舒坦!這天寒地凍的,就得喫這口熱乎的!”郭天佑把肉嚥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然後走到垛口前,抓起一把雪,隨意地擦了擦手。
他的手剛放下,身後就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鄭毅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玄狐大氅。這大氅是韓無痕花重金從定州城買來的,水火不侵,但在鄭毅身上,卻穿出了一種教書先生披着蓑衣的清冷感。
韓無痕和柳長老緊緊跟在鄭毅身後,韓無痕的手裏還抱着一個精緻的紅泥小火爐,爐子上溫着一壺黃酒。
“先生!”郭天佑和趙三槐立刻站直了身子,周圍的士兵也齊刷刷地行注目禮。
鄭毅擺了擺手,走到垛口前,目光穿過漫天的風雪,看向極遠處的荒原。
“斥候有消息傳回來嗎?”鄭毅淡淡地問道。
“回先生!”鐵獨眼從城樓的陰影裏走了出來,他的鬼面具已經推到了頭頂,獨眼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剛接到的飛鴿傳書。青雲山的瘋狗,下山了!”
聽到這話,城牆上的士兵們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發出了一陣壓抑的低笑聲,有幾個人甚至開始摩拳擦掌,重新檢查起重弩的絞盤。
“來了多少人?”鄭毅的語氣依然沒有半點起伏。
“漫山遍野,看着跟鬧蝗災似的,起碼得有兩千來號人!”鐵獨眼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不過先生,這幫仙人看着可慘了。沒幾個飛在天上的,全是用兩條腿在雪地裏蹚。咱們的斥候躲在雪窩子裏,甚至能聽見他們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餓瘋了。”鄭毅點了點頭,轉過身,看向郭天佑,“天佑,警戒線那邊,都佈置好了嗎?”
“先生放心!”郭天佑一拍胸脯的鎧甲,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十里警戒線,地底下埋了三千顆‘地火雷’,全是用廢棄的中品靈石渣子混合着火藥和赤銅碎屑做出來的。只要沾着點真元波動,一炸一大片。保證讓他們連咱們的城牆根都摸不着!”
“老柳。”鄭毅看向柳長老,“護城大陣的情況如何?”
柳長老撫了撫鬍鬚,有些肉疼但又無比自信地說道:“先生,五萬塊中品靈石已經全部填入陣眼。地下水脈和地火之脈已經和陣法完美融合。現在的鴻叱牵瑒e說兩千個餓肚子的修士,就算是十個金丹巔峯的老怪聯手轟擊三天三夜,也休想打破這層防禦!”
“好。”鄭毅轉過頭,再次看向風雪深處。
“韓胖子,倒酒。”
韓無痕趕緊從紅泥小爐上提下酒壺,在鄭毅面前的白玉杯裏倒滿了一杯溫熱的黃酒。酒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鄭毅端起酒杯,卻沒有喝,而是將酒杯平端在胸前。
“兄弟們。”鄭毅的聲音在真元的激盪下,清晰地傳遍了整段南城牆。
所有的士兵都停止了手裏的動作,挺直了腰板,眼神狂熱地看着那個穿着青灰棉袍的背影。
“三個月前,他們高高在上,視我們如螻蟻。他們覺得,定州這片土地上的風往哪吹,雨往哪下,都得由他們說了算。”
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刀,刻進每個人的心裏。
“他們斷我們的路,殺我們的商隊,甚至想用軟刀子把我們困死在這座城裏。”
鄭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指關節泛白。
“但今天,他們像一羣野狗一樣,餓着肚子,在雪地裏爬向我們。他們想搶我們的肉,喝我們的湯。”
鄭毅猛地轉過身,將杯中的黃酒“譁”的一聲,潑在腳下的黑巖城磚上。
“我鄭毅今天把話放在這裏。這鴻叱堑囊淮u一瓦,一粒米一口湯,都是兄弟們拿命拼回來的!”
鄭毅的眼中爆射出極其駭人的殺機,他的聲音如同滾滾天雷,在風雪中炸響。
“越過十里警戒線者,殺!”
“飛在天上者,殺!”
“敢看我鴻叱且谎壅撸瑲o赦!!!”
“殺!殺!殺!”
城牆上,上萬名守軍齊聲怒吼。那震天動地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狂風的呼嘯,將城牆上空的雲層都震散了一塊。
郭天佑猛地拔出橫刀,直指蒼穹。
“重甲營聽令!八牛弩,上弦!火毒箭,入槽!給老子把眼睛擦亮了!今天誰要是放跑了一個雜毛,老子砍了他的腦袋當夜壺!”
“喀嚓!喀嚓!喀嚓!”
連綿不絕的機括絞動聲響起。數千具連發重弩和幾十架巨大的八牛弩,像是一頭頭甦醒的遠古兇獸,緩緩抬起了它們冰冷而致命的頭顱。
……
距離鴻叱鞘謇锿獾幕脑稀�
雪越來越大,幾乎要將人的視線完全遮蔽。
莫枯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雙腿已經在雪地裏凍得麻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肺裏像是在被刀割一樣。
“莫師兄,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陰風真人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旁邊,他的嘴脣已經沒有了一點血色,“弟子們餓得走不動了,如果再不生火休息,還沒走到鴻叱牵鸵獌鏊酪话搿!�
“休息個屁!”莫枯猛地轉過頭,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停下來就是死!往前走,走到了就有喫的!你看前面!”
莫枯指着風雪中那個隱隱約約的巨大黑影。
“那就是鴻叱牵∧銈兟劦經]有?肉香!我聞到肉香了!”莫枯像個瘋子一樣吸着鼻子。
聽到“肉香”這兩個字,後面那些已經瀕臨極限的弟子們,眼睛裏突然爆發出了一種迴光返照般的可怕光芒。
“肉……有肉喫……”
“城裏有肉!衝啊!”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兩千多名修士突然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邪力,開始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裏瘋狂地奔跑起來。
有的弟子嫌雪地難走,甚至強行壓榨體內最後一絲真元,祭出飛劍,搖搖晃晃地貼着雪面低空飛行。
十五里。
十二里。
十一里。
鴻叱悄呛诔脸恋某菭潱谒麄兊囊暰�中越來越清晰。他們甚至能看到城牆上燃燒的巨大火盆,看到那些站在城頭上的士兵。
在他們的潛意識裏,凡人的城池就是紙糊的。只要他們衝到城牆下,隨便幾個法術就能轟開城門,然後他們就可以衝進去大開殺戒,把那些熱氣騰騰的食物塞進自己的胃裏。
“衝過去!轟開大門!”烈火長老狂吼一聲,手裏凝聚出一團微弱的火球。
大批的修士紅着眼,如同潮水般越過了一條被白雪覆蓋的、極其隱祕的紅線。
十里警戒線。
城頭上的瞭望塔裏。
第933章 千年宗門的手段
趙三槐死死地盯着千里鏡,當看到最前面的幾十個修士跨過那道無形的界限時,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
他猛地一揮手,扯着嗓子大吼。
“引爆!!!”
城牆下的地宮裏。
柳長老的雙手猛地結出一個法印,狠狠地拍在面前的赤銅陣盤上。
“轟——”
這不是一聲爆炸。
這是三千聲爆炸在同一時間響起所匯聚成的滅世之音!
鴻叱峭馐锾帲瞧此破教埂⒈话籽└采w的荒原,在這一瞬間,突然向下塌陷了半尺。緊接着,無數道極其刺目的藍紅色火柱,帶着毀滅一切的高溫和衝擊波,從地底噴湧而出!
“轟隆隆隆——!!!”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漫天的白雪在瞬間被蒸發成了白色的蒸汽,然後又被狂暴的火焰染成了血紅色。
衝在最前面的那三四百名青雲宗弟子,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直接在烈火和夾雜着赤銅碎片的爆炸波中被撕成了碎片。
斷肢、碎肉、殘破的法器,隨着爆炸的氣浪被拋上百丈高的天空,然後像下了一場血雨一樣,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後面那些徹底被炸懵了的修士身上。
“陷井!有陷阱!”
“退!快退!”
後面的修士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想要往後逃。但是在極度的飢餓和恐慌下,人擠人,人踩人,無數人被自己人踩在雪地裏,活生生憋死。
莫枯被一股氣浪掀翻在地,他滿頭滿臉都是黑灰和血跡,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依然在翻滾着火焰的雷區。
“這……這是什麼東西……凡人怎麼可能有這種手段……”莫枯的嘴脣哆嗦着,大腦一片空白。
“是陣法引爆了靈石廢渣和凡人的火藥!”陰風真人灰頭土臉地爬過來,一把抓住莫枯的衣領,淒厲地吼道,“他們早就在等我們了!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凡人的城池,這就是個絞肉機!”
“不要退!不能退!”烈火長老鬚髮皆張,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狂獅,“退回去就是餓死在山上!他們這是在虛張聲勢!這種爆炸不可能覆蓋到城牆下!御劍!所有內門弟子,給老子御劍飛過去!”
烈火長老的話點醒了那些陷入絕望的修士。
對!他們是修士!他們可以飛!
“嗖嗖嗖!”
數百名修爲較高的內門弟子和長老,強行燃燒本源精血,催動飛劍,化作一道道微弱的遁光,拔地而起,試圖從空中越過那片雷區,直接撲向鴻叱堑某穷^。
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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