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哭什麼。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鄭毅拍了拍趙三槐的肩膀,手指上的血污在趙三槐的粗布衣服上蹭出了幾道暗紅的印子,“外面黃家的人已經死絕了,獸潮散了。城裏情況怎麼樣?”
“好!都好!”趙三槐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和眼淚,指着城牆上方,“就是大夥兒累脫了相。昨晚後半夜,那些畜生突然發了瘋一樣互相咬,咱們在牆頭看了一夜的戲。鐵老大沒死,就是斷了八根骨頭,剛纔還嚷嚷着要讓人抬他上城頭看剝皮呢!”
順着趙三槐指的方向,郭天佑正站在一輛裝滿石料的板車上,手裏揮舞着一卷沾着血手印的賬冊,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第912章 當糖豆發?
“都別亂搶!第三小隊,把那些狼牙都給俺敲下來,一顆都別漏!那是做透甲箭的好材料!第七小隊,你們幾個別光顧着割肉,把鐵甲犀的背甲給俺完整地卸下來!誰要是拿斧子劈壞了甲片,俺扣他半個月的軍餉!”
城門內外的空地上,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屠宰場和露天倉庫。上千名城衛軍和自發跑出來幫忙的百姓,正揮舞着剔骨刀、斧頭、鋸子,在一座座小山般的妖獸屍骸中穿梭。
鄭毅走近了幾步,一陣濃烈的熱氣撲面而來。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合力將一頭巨大的五階炎獅翻了個面。那獅子的皮毛雖然被燒得坑坑窪窪,但肚皮底下那一整塊柔軟卻堅韌的赤紅皮甲依然保存完好。
“這可是好東西啊!”韓無痕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人羣最前面,他今天沒穿那身招搖的寰勯L袍,而是套了一件灰布褂子,手裏撥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盤,“噼裏啪啦”打得飛快,“炎獅的腹皮,水火不侵!這一整張剝下來,拿到青雲宗的坊市去,起碼能換三百塊中品靈石!發了,老天爺,咱們鴻叱沁@次是真的發了!”
柳長老站在韓無痕旁邊,手裏捏着一顆還在滴血的青色晶核,對着陽光照了照,冷峻的臉上也忍不住浮現出一絲貪婪的潮紅:“何止是皮毛!你看看這滿地的青脊狼,三階妖獸的內丹雖然不值大錢,但也架不住數量多啊!老夫剛纔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這城牆根底下躺着的,少說也有三千頭!這就是三千顆風屬性內丹!”
鄭毅沒有打斷他們的狂熱,只是靜靜地走到一頭鐵甲犀的巨大頭顱前。這頭鐵甲犀的獨角已經被整齊地鋸了下來,切口處閃爍着烏黑的金屬光澤。
郭天佑看到了鄭毅,趕緊從板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手裏還捧着一堆亮晶晶的東西:“先生!您可算回來了!您快看看,這是從那些地龍肚子裏剖出來的‘土行珠’!俺滴個乖乖,足足有四百多顆!”
“傷亡清點出來了嗎?”鄭毅沒有看那些土行珠,而是盯着郭天佑佈滿血絲的眼睛。
郭天佑愣了一下,狂熱的情緒瞬間降了溫。他收起那副笑臉,翻開手裏那本沾血的賬冊,聲音低沉了下去:“清點出來了。重傷一百二十七人,輕傷六百多。大多是骨折、燒傷,還有被毒氣燻壞了眼睛的。萬幸有枯蓮真人的丹藥吊着命,陣亡的……只有十五個。”
“十五個。”鄭毅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在動輒數萬頭妖獸的獸潮攻城戰中,這個傷亡數字簡直是一個奇蹟,但落在他心裏,依然沉甸甸的。
“陣亡的兄弟,撫卹金按平時的十倍發。家裏有老人的,福利院養老送終;有孩子的,我親自教他們練劍。”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原本喧鬧的人羣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看着這個穿着舊狐裘的男人。
“先生仁義。”韓無痕嘆了口氣,手裏的算盤也停了。
“撫卹發完,剩下的這些東西,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鄭毅環顧四周,指了指那堆積如山的獸皮、骨骼和內丹。
韓無痕立刻來了精神,他把算盤往腰帶上一別,搓着手走上前來:“先生,俺剛纔跟柳長老商量過了。這批戰利品數量太龐大,咱們鴻叱亲约焊鞠坏簟0炒蛩銊佑庙n家的商隊,分批把這些高階妖獸的皮毛、內丹和希有骨材叩饺倮锿獾摹鸸獬恰汀嚯叿皇小グl賣。”
柳長老也上前一步,捻着鬍鬚附和道:“不錯。特別是那隻六階鐵脊魔猿的屍骸,雖然內丹被先生您拿了,但這骨架、這皮毛,全都是煉製頂級法器的極品材料!只要叱鋈ィ瑩Q回來的靈石,足夠咱們鴻叱鞘媸娣貑松鲜辏〉綍r候,咱們可以僱傭更多的高階散修來護城,買更高級的防禦法陣!”
“賣掉?”鄭毅看着兩人,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笑意。
他走到一輛堆滿鐵甲犀背甲的板車旁,隨手拿起一塊足有門板大小、沉重無比的骨板,曲起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發出“噹噹”的金屬悶響。
“你們知道這塊甲板,能在戰場上擋住多少支淬毒的暗箭嗎?”鄭毅轉過頭,看着韓無痕。
韓無痕被問得一愣:“這……自然是能擋不少的。但把它賣了,換成靈石……”
“靈石能擋箭嗎?!”鄭毅猛地拔高了音量,這一聲斷喝,夾雜着一絲微弱的紫金劍意,震得韓無痕和柳長老耳膜嗡嗡作響。
“獸潮是退了,黃家是滅了。但你們以爲這天下就太平了?”鄭毅將那塊巨大的骨板“轟”的一聲砸回板車上,震得整輛車都跳了一下,“青雲宗在南邊應對魔亂,到處都在打仗,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外面亂世已至,你們居然想把手裏最鋒利的刀賣了,去換一堆只能看不能喫的石頭?”
柳長老臉色有些難看,強辯道:“鄭道友,話不能這麼說。咱們可以用靈石去買現成的制式裝備啊!這些妖獸材料未經炮製,城防軍根本用不了。”
“用不了,那就想辦法用!鴻叱悄屈N多鐵匠是喫乾飯的嗎?”鄭毅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目光掃過全場的城衛軍和百姓,“這次獸潮,靠的是什麼?不是靈石,是這面黑巖城牆,是兄弟們手裏的盾,是枯蓮真人爐子裏的藥!從今天起,所有戰利品,一塊鱗片、一滴獸血都不準賣出城!”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護城河水面發出的嗚咽聲。
“天佑!”鄭毅喊道。
“在!”郭天佑猛地挺直了腰板。
“把所有的狼牙、鐵甲犀的獨角、炎獅的利爪全部挑出來。送到城南的鐵匠營,告訴老王頭,停下手裏所有的農具打造,把這些東西給老子摻進玄鐵裏!我要讓城衛軍的三千號兄弟,每個人手裏的長槍都能捅穿三階妖獸的皮!”
“得令!”郭天佑激動得滿臉通紅。
“趙三槐!”鄭毅轉頭看向旁邊。
“俺在!”
“帶人把鐵甲犀的背甲、炎獅的肚皮,還有那些完整的青脊狼皮,全部送到皮革坊。告訴那些老皮匠,不用管什麼花紋好不好看,給我鉚上銅釘,裏面襯上厚棉花。半個月內,我要看到一千件重甲,兩千件輕甲!”
趙三槐激動得說話都結巴了:“先……先生,這得花多少錢僱人啊?”
“從繳獲的內丹裏挑出一批低階的,直接當工錢發給城裏的百姓!只要肯出力縫皮甲的,一天管三頓飽飯,外加一塊風靈晶碎料!”鄭毅大手一揮。
此話一出,周圍那些原本只是來幫忙搬叩陌傩账查g沸騰了。
“先生!俺家婆娘裁縫手藝十里八鄉第一!俺這就叫她來!”
“俺也會!俺以前在皮貨行當過學徒!”
鄭毅沒有理會人羣的歡呼,他徑直走到面色有些尷尬的韓無痕和柳長老面前,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韓家主,柳長老。我知道你們是商人,商人的本能是逐利。但在這座城裏,人命大於靈石。你們想要利潤,可以。我給你們獨家收購城裏多餘邊角料的權利。但核心武備資源,必須全部留在城內。”
韓無痕嘆了口氣,隨即苦笑着搖了搖頭:“先生的眼界,俺老韓服了。您說得對,亂世裏頭,拳頭硬纔是硬通貨。靈石多了,反而招佟0尺@就去安排韓家的商鋪停業,讓所有的夥計都去皮革坊和鐵匠營幫忙打下手。”
柳長老也只能拱了拱手:“既然先生決斷已下,柳家自然遵從。我這就去把家族裏圈養的幾頭火雲牛牽出來,幫着拉哌@些重物。”
安撫好這兩隻“錢袋子”,鄭毅沒有回城主府休息,而是直接轉身,走向了城東那處飄着濃烈藥香味的偏院——丹房。
還沒進院門,就聽到裏面傳來枯蓮真人近乎癲狂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火候!火候再旺一點!把那枚四階棘背蛟的內丹磨成粉!別抖!手別抖!”
鄭毅推開門,一股熱浪夾雜着刺鼻的藥香撲面而來。院子裏擺着三尊半人高的大青銅鼎,鼎底的炭火燒得通紅。枯蓮真人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道袍上全是焦黑的破洞,正光着膀子,手裏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鐵棍在一個大鼎裏瘋狂攪動。他的兩個徒弟累得癱在地上,像拉風箱一樣喘着粗氣。
“真人,別把自己熬幹了。”鄭毅走進院子,隨手將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枯蓮真人一回頭,看到是鄭毅,立刻把鐵棍一扔,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一把抓住鄭毅的袖子,眼睛亮得嚇人:“先生!您可算來了!寶貝!全特麼是寶貝啊!剛纔郭天佑讓人送來了三大桶鐵脊魔猿的精血,還有那幾十頭炎獅的骨髓!老朽煉了一輩子的丹,做夢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頂級材料!”
“材料多是好事,但別浪費。”鄭毅走到那尊最大的藥鼎前,往裏看了一眼。裏面翻滾着暗紅色的藥汁,隱約有虎嘯猿啼之聲傳出。
“這煉的是什麼?”鄭毅問。
枯蓮真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得意地挺起胸膛:“這是老朽翻遍了古籍,剛剛改良出來的‘沸血鍛骨膏’!主藥就是炎獅的骨髓和魔猿的精血,再加上咱們前幾天存下來的三十幾味固本培元的草藥。這玩意兒不能喫,得外敷!”
“效果如何?”
“先生,您這就小瞧老朽了!”枯蓮真人手舞足蹈地比劃着,“只要把這膏藥塗在身上,在藥浴桶裏泡上一個時辰,就算是沒有任何修煉根骨的普通人,也能憑空增加百斤的力氣!如果是咱們城衛軍那些練過基礎把式的漢子用了,皮肉會變得像老樹皮一樣堅韌,尋常刀劍砍上去,最多留道白印子!”
鄭毅的眼睛終於亮了。
這纔是他想要的東西。裝備再好,終究是外物。只有士兵自身的體魄強健了,這支軍隊才能真正成爲虎狼之師。
“這鼎藥膏,能供多少人使用?”鄭毅直接問到了關鍵。
枯蓮真人掐着指頭算了算,面露難色:“材料雖然多,但這提煉的過程太耗費靈力和心神。這滿滿一鼎,熬幹了也就出一百多斤膏藥,大概夠兩百個兄弟泡一次。要想全城三千衛軍都用上,老朽就是把這把老骨頭填進爐子裏也燒不出來啊。”
鄭毅沉吟了片刻,從袖子裏掏出了那枚從魔猿腦子裏挖出來的、已經失去了光澤的“控魂鎖心晶”。
“這晶體裏的陣法雖然毀了,但它的材質本身是一塊極品的聚靈石。”鄭毅將晶體遞給枯蓮真人,“我把它鑲嵌在你的主藥鼎下,幫你聚集天地靈氣,穩住火候。你只需要負責配藥,熬製的工作,去城裏招募那些懂些藥理的郎中和學徒來做。流水線作業,懂嗎?”
枯蓮真人接過晶體,感受着裏面殘存的龐大靈力,手又開始哆嗦了:“懂!老朽懂!先生這是要拿妖獸的血肉,硬生生砸出一支鐵軍來啊!”
“不光是外敷的。”鄭毅看着院子裏堆積如山的低階內丹,“那些三階青脊狼的內丹,不要留着。全部配合回春丹的邊角料,煉製成‘聚氣丸’。不用追求品相,只要喫不死人,能快速補充體力和微薄靈力的就行。”
“先生這是要當糖豆發?”枯蓮真人倒吸一口涼氣。
“對,就是當糖豆發。巡邏的、站崗的、搬石頭的,只要累了就喫一顆。”鄭毅的語氣平靜而霸道,“別人把妖獸當災難,我們要把它們當補藥。這座城是被妖獸的血肉喂大的,裏面的人,也要用妖獸的骨髓來強壯。”
五天後。
鴻叱切觥�
清晨的薄霧還在空氣中游蕩,但校場上的氣氛卻熱烈得彷彿要將空氣點燃。
第913章 牙口好着呢!
鐵獨眼赤裸着上半身,身上纏滿了白色的繃帶。但他沒有躺在病牀上,而是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個比臉還大的海碗,正“咕咚咕咚”地喝着一種暗紅色的濃湯。
那是用幾頭三階地龍的骨架熬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骨湯,裏面加了枯蓮真人特製的活血草藥。
“痛快!真特麼痛快!”鐵獨眼把海碗往地上一砸,用纏着繃帶的粗大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湯汁,“老子這斷了的肋骨,才敷了三天真人的狗皮膏藥,現在居然就不疼了!甚至感覺比以前還要硬朗!”
在他前方,整整一千名剛剛換裝的城衛軍重甲步兵,正肅立在晨光中。
如果此時有外人看到這支軍隊,絕對會倒吸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像是一羣幾個月前還在泥地裏刨食的流民。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着一套呈現出暗灰色、表面佈滿天然骨質紋路的重甲。那是用鐵甲犀的背甲經過鐵匠鋪的高溫軟化後,重新塑形鉚接而成的。雖然看起來有些粗糙和笨重,但那股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防禦力,隔着老遠都能感覺得到。
在他們的左手上,是一面蒙着炎獅腹皮的重盾,盾面上還殘留着一些暗紅色的火燒痕跡,那是天然的抗魔塗層。而他們的右手,則緊緊握着一杆丈二長的黑色長槍。槍頭不再是普通的精鋼,而是用狼牙和犀角混合玄鐵打造,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色,槍刃在陽光下閃爍着嗜血的寒芒。
郭天佑穿着一身稍顯合體的將領重甲,腰間掛着一把新打造的橫刀,正大步流星地走在隊列前方。
“第三排第二個,腰挺直!你穿的是鐵甲犀的皮,別給老子縮得像個王八!”郭天佑一腳踹在一個新兵的屁股上。那新兵非但沒覺得疼,反而嘿嘿一笑,猛地一挺胸膛,重甲的甲片磨擦,發出“嘩啦”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都給老子聽好了!”郭天佑轉過身,面向全軍,嗓門大得像是在打雷,“你們身上穿的,手裏拿的,全是用外面那些畜生的骨頭和皮肉換來的!你們以爲這甲輕飄飄的?告訴你們,這套甲,重八十斤!要不是你們這幾天天天泡着枯蓮真人的‘沸血膏’,啃着妖獸的大棒骨,你們連這甲都穿不起來!”
隊列中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裏都燃燒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們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變化。曾經挑一擔水都要喘半天的瘦弱身軀,如今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皮肉變得粗糙堅韌,連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都不覺得冷了。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拿着木棍壯膽的民夫。你們是鴻叱堑蔫F壁!”郭天佑猛地抽出腰間的橫刀,斜指天空,“爲了鴻叱牵懥肃嵪壬 �
“爲了鴻叱牵懥讼壬 �
一千人齊聲怒吼,長槍頓地。
“轟——”
大地彷彿都爲之顫抖了一下。
鄭毅站在校場旁邊的一座高臺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他的身邊,站着小六和小石頭。
兩個孩子的手裏都捧着一個熱氣騰騰的木碗。碗裏裝的不是清可見底的稀粥,而是燉得爛熟的狼肉塊,湯汁呈現出濃郁的奶白色。
“先生,這肉真好喫,嚼着有勁兒!”小六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着,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俺娘說,喫了這肉,俺也能長得像郭大叔那麼壯。”
鄭毅伸手揉了揉小六有些亂的頭髮,指尖感受到了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灼熱體溫。那是大量妖獸肉在孩子體內轉化爲氣血的徵兆。只要稍加引導,這些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未來都會成爲極好的武道苗子。
“慢點喫,鍋裏還有。”鄭毅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喫飽了,去給趙大叔幫忙。他今天帶人去修補護城河的陷坑,你們去幫着撿石頭。”
“好嘞!俺現在的力氣可大了,能搬起這麼大一塊石頭!”小石頭放下碗,用力地比劃了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圓。
看着兩個孩子歡快地跑遠,鄭毅轉過頭,看向黑水河的方向。
大霧已經徹底散去,河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那些曾經常年徽衷邙欉城頭頂的陰霾,似乎隨着那場慘烈的獸潮和黃家的覆滅,一掃而空。
韓無痕氣喘吁吁地爬上高臺,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賬冊:“先生!算清楚了!都算清楚了!”
他顧不得擦汗,把賬冊翻得嘩嘩作響:“除了撥給鐵匠營、皮革坊和丹房的材料。咱們還剩下了足足四千張完整的低階獸皮,五千斤風乾的妖獸肉排,以及兩大箱子殘破的兵器碎片!這些東西,俺沒賣錢,俺聽了您的吩咐,全折算成了‘工分’和‘糧票’,發給了城裏的老百姓!”
鄭毅點點頭:“百姓怎麼說?”
“百姓們瘋了啊!”韓無痕瞪大了眼睛,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蹟,“以前咱們施粥,他們是感激,但眼神裏都是麻木的,覺得活一天算一天。可現在,他們手裏拿着那些獸皮和糧票,腰桿子全挺直了!城南那個修鞋的瞎眼老頭,昨天用他分到的一張狼皮,硬是換了兩隻活雞,今天早上俺路過他家,都能聽到院子裏雞打鳴的聲音!”
柳長老也緩緩走了上來,他看着校場上那些氣勢如虹的重甲步兵,長嘆了一聲:“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自以爲精通算計。今日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生財之道’。”
他轉過頭,看着鄭毅:“鄭道友,你沒有把戰利品變成躺在庫房裏的死靈石,而是把它們變成了士兵手裏的刀,變成了百姓鍋裏的肉。你把這些死物,變成了這座城的‘生氣’。”
“人活着,纔有生氣。”鄭毅淡淡地說,“黃家爲什麼會輸?因爲他們把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消耗的數字。他們以爲幾萬頭失去理智的妖獸就能壓垮我們。但他們不明白,當一羣連死都不怕的流民,突然有了可以保護的家,有了喫得飽的飯,有了穿得暖的甲……”
鄭毅的目光掃過整個校場,掃過那些在鐵爐旁揮汗如雨的鐵匠,掃過那些在皮革坊裏飛針走線的婦女,最終落在了遠處的城牆上。
“那就是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壘。”
“報——!”
一名揹着令旗的哨探從城門的方向飛奔而來,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聲響。他在高臺下勒住繮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
“稟報先生!黑松林外圍哨探回報!方圓三十里內,再無一隻成羣的妖獸蹤跡!另外,我們在黃家原先被踏平的營地裏,挖出了一個沒有被完全毀壞的地窖!”
郭天佑在底下大喊一聲:“挖出啥好東西了?是不是黃德龍那老孫子藏的私房錢?”
哨探嚥了口唾沫,大聲回稟:“回郭統領!不是錢!是整整三百車還未脫殼的新米,以及五千匹粗布!”
全場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韓無痕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抖:“這黃家,真是個大善人啊!千里迢迢跑來給咱們送糧送布!”
鄭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卻輕鬆的笑容。
他抬起手,向下一壓。校場上的歡呼聲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命令。
“天佑!”
“在!”
“讓鐵獨眼休息。你帶一千重甲,拉上所有的板車,去黑松林。”鄭毅轉過身,灰色的狐裘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把咱們的戰利品,一粒米都不剩地拉回來。中午,全城殺豬,燉肉!”
“遵命!!!”
正午的日頭升到了最高處,陽光毫無保留地砸在鴻叱堑那嗍迳稀3情T內的空地上,原先堆積如山的妖獸屍骸已經被清理出了一大片乾淨的場子。
空氣裏的血腥味被另一種極其霸道的氣味強行蓋了過去——那是油脂在高溫下翻滾、爆裂,混合着濃烈香料的肉香。
幾十口用來熬煮守城灰漿的巨大生鐵鍋被洗刷得鋥亮,一字排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竈上。竈膛裏劈啪作響的不是普通的木柴,而是從黑松林邊緣砍回來的、含有微弱火靈氣的赤松木。火苗子呈現出一種漂亮的橘紅色,舔舐着鍋底,把鍋裏的水燒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八角!桂皮!花椒!都給俺往裏倒!別摳摳搜搜的,韓家主發話了,香料庫裏的存貨敞開了用!”趙三槐手裏拎着個比他人還高的特製長柄大鐵勺,站在最高的一個土臺上,扯着嗓子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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