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他沒從正門進,而是從側面的小巷繞進來。
巷口站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是上次那個捏泥人的。她手裏抱着個新的泥人,這次泥人手裏拿的不是木棍劍,而是一把小掃帚。
看見鄭毅,她眼睛一亮,撲過來:
“先生!”
鄭毅蹲下身。
小女孩把泥人舉到他面前:
“這次俺捏的是掃地的先生!因爲先生說,要讓城裏乾乾淨淨……”
鄭毅接過泥人。
仔細看。
掃帚是用細蘆葦杆扎的,掃把頭上還用紅泥點了個小小的“鴻”字。
他揉了揉女孩的頭:
“捏得真好。”
“回去告訴你娘,先生說……謝謝她生的好閨女。”
小女孩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用力點頭,抱着泥人跑回人羣。
鄭毅站起身。
抬頭。
看見戲臺上正演着一出《除魔記》。
臺上演員畫着花臉,手持木劍,唱得聲嘶力竭:
“妖魔亂世間,英雄起鴻撸 �
臺下叫好聲一片。
有人端着酒碗喊:
“先生來了!”
“先生來了!”
人羣瞬間沸騰。
孩子們往前擠,大人們把他們抱起來,好讓他們看得更清。
鄭毅沒上臺。
他只是走到廣場中央。
找了個空位坐下。
有人立刻端來酒碗。
有人塞來熱騰騰的肉包。
有人把孩子抱到他膝上。
他沒拒絕。
一一接過。
一一抱住。
夜越來越深。
戲臺上的燈粨u晃。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映出笑。
映出淚。
映出……對未來的期盼。
鄭毅坐在人羣裏。
聽着鑼鼓。
聽着唱腔。
聽着孩子在他膝上咯咯笑。
他忽然覺得。
胸口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
好像也不那麼疼了。
宴席散時,已近子時。
雪又開始下。
細細密密。
落在戲臺上。
落在長條桌上。
落在人們的肩頭。
鄭毅起身。
腥思娂娮岄_一條路。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
蹲下身。
把懷裏睡着的小男孩輕輕交給她娘。
然後,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溫潤,上面刻着一個“護”字。
他把玉佩掛在女孩脖子上:
“拿着。”
“長大後……記得護好自己。”
“也護好想護的人。”
小女孩用力點頭,眼淚掉在玉佩上。
鄭毅起身。
轉身離開。
身後,腥藳]出聲。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遠。
雪花落在他肩頭。
落在他發頂。
很快化成水珠。
順着鬢角滑下。
滴在青石板上。
濺起細小的水花。
水花裏。
折射出整座城的燈火。
小小的。
卻亮得刺眼。
鄭毅回到城主府。
後院耳房。
炭盆還燒着。
火光跳躍。
映在他臉上。
他坐在蒲團上。
解開狐裘。
露出胸口那道傷疤。
傷疤已結痂。
卻仍舊泛着不自然的淡金。
他閉上眼。
意識沉入丹田。
金丹懸浮在那裏。
裂紋已癒合八成。
卻在最中心。
留下了一道極細的紫金色紋路。
那是斷嶽劍的劍意殘留。
像一道封印。
又像一道……鑰匙。
鄭毅深吸一口氣。
雙手結印。
金焰從丹田升起。
緩緩包裹那道紫金紋路。
紋路顫動。
像在回應。
翌日清晨,鴻叱潜遍T外的官道上鋪了薄薄一層新雪,雪被車轍和馬蹄壓得坑坑窪窪,踩上去咯吱作響,像咬碎了無數細小的琉璃渣。鄭毅騎着一匹棗紅馬,馬背上搭了件油布包裹,裏面是幾卷新繪的圖紙和一小袋從城東新宿舍樓取來的青鋼樣塊。狐裘換成了更輕便的深灰披風,風一吹,披風下襬就貼着馬鞍翻卷,露出腰間那柄紫金長劍的劍鞘,鞘身在晨光裏泛着極淡的金屬冷輝。
郭天佑騎馬跟在左側,盔甲外罩了件厚棉遥抟袖口露出一截鐵護腕。他一邊控繮一邊低聲說:
“先生,寒淵城主韓無痕派來的信使昨晚又來了第三趟,說城主親自在城樓上等您,席面都備好了,連冰窖裏的三十年陳釀都搬出來了。”
鄭毅目光落在前方被雪壓彎的松枝上,聲音平靜:
“韓無痕是個精明人。他要的不是酒,是樓。”
郭天佑嘿了一聲:
“可不是嘛。咱們城東那十層宿舍剛封頂,消息傳出去還不到十天,寒淵城那邊就坐不住了。聽說他們城裏最貴的宅子也就五層,租金貴得離譜,底層商戶天天爲爭鋪面打得頭破血流。”
鄭毅嗯了一聲,沒接話。
馬蹄繼續往前,踩碎路面薄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官道兩側的野草被雪壓得伏低,偶爾有幾隻灰雀從草叢裏驚起,撲棱着翅膀飛向遠處霧濛濛的山脊。空氣裏混着松針的清冽和遠處炊煙的柴火味,雪後初晴的陽光照下來,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極淡的金邊。
兩人騎了近兩個時辰,寒淵城的輪廓才從地平線上浮出來。
城牆比鴻叱歉叱鼋徽桑们嗪谏男F巖砌成,牆頭每隔二十步就立着一座弩炮臺,炮口朝外,上面覆着防雪的油布。城門洞開,兩側站着兩排甲士,長戟斜指天空,戟尖上凝着細小的冰珠,在陽光下閃着寒芒。城樓正中懸着一面黑底金邊的旗,旗上繡着“寒淵”二字,字跡遒勁,邊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韓無痕早已等在城門前的臺階上。
他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穿一件墨藍迮郏劢抢C着銀絲寒梅,腰間掛一枚白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柄極細的冰劍。他身後站着四名親衛,個個氣息沉穩,至少是大乘初期。看見鄭毅,韓無痕臉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下來:
“鄭先生!可算把您給盼來了!昨夜風雪大,我還擔心官道封了,您來不了呢。”
鄭毅翻身下馬,把繮繩遞給郭天佑,抱拳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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