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鄭毅點頭,從袖子裏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門板上。
小女孩連忙擺手:
“先生不要錢!俺……俺是送您的!”
鄭毅卻沒收回手。
他看向小女孩凍得發紫的手指,又看向她腳上那雙露腳趾的破棉鞋。
聲音放得很輕:
“拿着。”
“去買雙新鞋。”
“再買點炭。”
“天冷了,別凍着。”
小女孩愣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沒接銀子,反而往前一步,聲音帶着哭腔:
“先生……俺不冷……俺娘說,您在城牆上站了好幾天,風比刀還利,您都沒喊冷……俺……俺怎麼能比您還嬌氣……”
鄭毅沉默。
他忽然伸手,把自己外袍解下來,披在小女孩肩上。
袍子太大,拖到地上,像一件黑色的披風。
小女孩愣住,抬頭看他。
鄭毅聲音很低:
“披着。”
“等你長大,能自己掙錢了,再還我。”
小女孩死死攥住袍角,眼淚掉得更兇,卻用力點頭:
“俺……俺一定還!”
鄭毅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小女孩抱着袍子,站在原地。
風吹過窄巷。
袍角被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
鄭毅走出巷子,拐回主街。
街面上人已經多了。
賣菜的、擔水的、推車的、牽驢的……看見他,都不約而同停下動作。
有人喊:
“先生早!”
“先生好!”
“先生今兒氣色好多了!”
鄭毅一一回禮。
他走得不快,卻走得很穩。
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聽攤販說幾句家常。
豆腐腦老張頭說,最近豆子漲價了,但生意好,夠他給孫子交學費。
賣布的李嫂子說,城裏新開的染坊用的是上游來的新顏料,顏色牢,洗不掉,她想多進點貨。
修鞋的老匠人說,最近生意多,城牆上打仗時踩壞的靴子全送到他這兒,他熬夜都趕不過來。
鄭毅聽得很認真。
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
“漲價多少?”
“新顏料貴不貴?”
“靴子好補嗎?”
攤販們回答時,眼睛都亮亮的。
他們不是在跟一個高高在上的修士說話。
他們是在跟一個……聽得懂他們苦、也願意聽他們苦的人說話。
走到城西的菜市場時,天已大亮。
市場里人聲鼎沸,雞鴨鵝叫成一片。
鄭毅在魚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皮膚曬得黝黑,胳膊上全是魚鱗。他看見鄭毅,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開:
“先生!您來買魚?今兒早上剛從黑水河撈的鯽魚,活蹦亂跳!”
鄭毅看向木盆。
盆裏十幾條鯽魚擠在一起,魚鱗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他忽然問:
“最近魚好撈嗎?”
攤主一愣,隨即苦笑:
“不好撈。打仗那幾天,河裏全是血,魚都嚇跑了。這兩天纔回來點,可個頭小……先生您要是想喫大的,俺明兒再去上游試試。”
鄭毅沉默片刻。
“別去上游。”
“上游……最近不太平。”
攤主撓撓頭:
“俺知道……李家的事,街坊都傳遍了。先生您說不去,俺就不去。”
鄭毅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攤板上:
“給我兩條小的。”
攤主連忙擺手:
“先生您說笑!俺送您!”
鄭毅搖頭:
“收下。”
“這是規矩。”
攤主愣了愣,最終收下銀子,挑了兩條最肥的鯽魚,用草繩穿了鰓,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提在手裏。
魚還在甩尾,濺了他一手水。
他沒在意。
只是提着兩條魚,繼續往前走。
身後,攤主忽然喊:
“先生!”
鄭毅回頭。
攤主咧嘴,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俺家婆娘說,等您身子好了,俺們想請您喫頓魚湯!俺親自熬!放薑片、放蔥花、放點胡椒……保證鮮!”
鄭毅看着他。
良久。
他點頭。
“好。”
“我等着。”
攤主笑得更開了。
鄭毅轉身離開。
兩條魚還在他手裏甩尾。
水珠順着草繩往下滴。
滴在青石板上。
濺起細小的水花。
陽光照下來。
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
鄭毅提着魚,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每個人看見他,都會停下來。
有人喊早。
有人問好。
有人把剛出鍋的熱包子塞到他手裏。
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他面前,說“快,叫先生”。
孩子奶聲奶氣地喊:
“先生早!”
鄭毅一一回應。
聲音不高。
卻極穩。
他走得很慢。
卻走過了整條主街。
走過了西市。
走過了東市。
走過了城牆根。
最後,他回到城主府側門。
兩條魚還在手裏。
已經不怎麼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把魚遞給守門的年輕人:
“拿去,熬湯。”
年輕人接過,眼睛發紅: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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