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鄭毅擺手。
轉身進門。
身後,年輕人忽然喊:
“先生!”
鄭毅停下。
年輕人聲音發抖:
“俺們……俺們都等着您好起來……”
鄭毅沒回頭。
只是抬手,輕輕往後揮了揮。
“嗯。”
“我知道。”
鴻叱嵌盏牡谝粓鲅﹣淼煤翢o預兆。昨夜還只是寒風裹着細碎的冰渣打在瓦片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一夜過去,天剛矇矇亮,城牆垛口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雪花不大,卻密,落在青石板上沒立刻化開,反而把整條主街鋪成一條泛着冷光的灰白綢帶。街邊早點攤的炭火燒得更旺,熱氣把雪花在半空蒸騰成白霧,豆腐腦的滷水香和油條的麥香混在一起,鑽進每一個剛推開木門的院落。
鄭毅站在城主府最高那間耳房的窗前,左手扶着窗欞,右手還握着昨天沒寫完的卷宗。窗紙被昨夜的冷風吹得微微鼓起,他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薄霜,用指尖輕輕抹開一條縫隙,就能看見外頭街巷裏漸漸多了起來的身影——有挑着空籮筐去菜市的婦人,有牽着孩子去學堂的父親,有拄拐的老人顫巍巍地往早點攤挪。
他看得極認真,像在數人頭,又像在數這座城還缺了些什麼。
身後腳步聲響起,郭天佑推門進來,肩頭和發頂都沾着雪花,盔甲外披了件油布蓑衣,還在往下滴水。他抱拳,聲音帶着外頭帶來的寒意:
“先生,早間城西的王嬸又送了兩斤剛炸的油條,說是給您暖胃。俺放廚房熱着了。”
鄭毅嗯了一聲,沒回頭:
“城東那條窄巷,昨夜雪大,低窪處的積水結冰了沒有?”
郭天佑一愣,隨即答:“結了。俺天沒亮就帶人去撒了爐灰,還在巷口釘了兩塊木牌,寫着‘路滑慢行’。”
鄭毅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郭天佑被雪水浸溼的靴子上:
“靴子溼了就去換。凍傷了腳,冬天打仗更麻煩。”
郭天佑撓撓頭,嘿嘿一笑:“先生還管這個……俺這雙腳,凍裂過好幾回,早習慣了。”
鄭毅沒接這話,只是把手裏卷宗遞過去:
“昨夜改了第三稿。你拿去,讓趙三槐、郭守正、枯蓮真人他們都看一遍。今日午時,在正廳議事。”
郭天佑接過卷宗,低頭掃了一眼封皮上四個墨字——《鴻咝侣伞贰�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沒翻開看內容,只鄭重抱拳:
“是。”
鄭毅揮揮手:“去吧。順路把王嬸的油條端來,我餓了。”
郭天佑應聲退下。
屋裏重新安靜,只剩窗外雪花落瓦的細碎聲。
鄭毅重新坐回桌前,把硯臺推近些,提筆在卷宗末尾添了最後一條:
“凡修士以術法傷及凡人肢體,無論有意無意,傷一人者,斷其一臂;致死者,廢其丹田,流放黑水河上游荒原,永不許踏入鴻叱前氩健!�
筆尖懸在紙上片刻,最終落下一個圓潤的句點。
他長出一口氣,把卷宗合上,壓在銅鎮紙下。
銅鎮紙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親手寫的:
“修士爲城之刃,凡人爲城之骨。刃可利,不可傷骨。”
午時。
城主府正廳。
炭盆燒得正旺,火舌舔着盆沿,映得十二根朱漆柱子都泛出暖紅。廳中央的長案上擺着那份《鴻咝侣伞罚盖耙蛔峙砰_十二把太師椅,椅背雕着簡單的雲紋,卻擦得鋥亮。案後是鄭毅慣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椅墊新換了厚棉,靠背上搭了條羊毛毯。
門推開時,一陣夾雪的冷風灌進來,炭盆裏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先進來的是趙三槐,斷腿已經能勉強落地,走路仍舊一瘸一拐。他懷裏抱着個銅手爐,爐蓋上還冒着熱氣,一進門就嚷:
“先生!外頭冷死人了!俺給您帶了個爐子,捂捂手!”
鄭毅抬頭,看見他凍得通紅的鼻頭,嘴角微彎:
“放案上吧。你腿傷沒好,別站着。”
趙三槐嘿嘿一笑,把手爐擱在案角,自己一屁股坐在最靠近炭盆的椅子上,伸出凍僵的手在火上烤。
緊接着進來的是郭守正和郭雄兩兄弟,兩人鬚髮都白了大半,卻腰桿挺得筆直。郭守正手裏捧着個漆盒,盒蓋掀開一角,能看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張新抄的律文抄本。
第888章 最精銳的
“先生,抄好了三十份。”郭守正把漆盒放在案上,“城裏各大坊主、街長、學堂先生,每人都發一份。”
鄭毅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枯蓮真人最後一個進來。
老人披着件厚實的灰藍道袍,袖口繡的那朵半枯青蓮此刻被雪水打溼,顏色更深。他手裏拿着一隻青瓷茶盞,盞裏熱茶還在冒白氣,一進門就嘆:
“外頭雪下得急,城東那條窄巷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老朽帶人去掃了一遍,總算沒讓孩子們摔着。”
鄭毅抬眼:“巷子盡頭那戶姓王的,屋頂漏雪了沒有?”
枯蓮真人一愣,隨即笑起來:
“先生連這個都記着?老朽已讓人用油布蓋了,還送了兩牀新棉被過去。王家婆娘抱着被子哭了半宿,說這輩子頭一回蓋這麼厚的被窩。”
廳裏安靜片刻。
鄭毅敲了敲案面:
“人都齊了,開始吧。”
郭守正第一個開口,把漆盒推到案中央:
“先生,這《鴻咝侣伞返谌澹硞冏蛞苟甲屑毧戳恕:诵膸讞l——修士傷凡人者斷臂、致死者廢丹田流放,這一條最重。其餘如‘修士不得強買凡人田產’、‘洞府租賃須明碼標價’、‘凡人子弟可入城學堂免費讀書’……條條都落在實處。”
趙三槐接話,聲音粗啞:
“俺最服氣的就是這條——‘修士與凡人爭執,修士不得先用法術’。以前那些外來的散修,動不動就亮法寶嚇唬人,現在有了這條,誰敢動手,先廢了自己。”
碧簫夫人坐在左側,聲音清冽:
“還有‘凡人可向城主府實名舉報修士欺壓,一經查實,舉報者賞銀五十兩,修士罰沒全部家產’。這一條……能讓凡人敢抬頭看修士了。”
鐵臂侯重重拍案:
“老子就想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修士,以後還敢不敢在菜市場裏用飛劍搶雞蛋!”
廳裏響起一陣低笑。
鄭毅等笑聲停了,才緩緩開口:
“律文定了,接下來是執行。”
他看向郭守正:
“城衛軍裏,抽調五十名凡人出身的精銳,單獨成立一支‘巡律司’。他們只管凡人報案,修士涉案,一律上報城主府,不得私了。”
郭守正抱拳:“是。”
鄭毅又看向枯蓮真人:
“前輩,城東那塊空地——原先李家商行燒燬後留下的宅基,能不能用?”
枯蓮真人捋須:
“能用。地契還在老朽手裏,當初李家強佔時留下的文書,老朽後來從他們庫房裏翻出來了。那塊地三畝半,靠着城東水渠,地勢高,不怕澇。”
鄭毅點頭:
“明日動工。建宿舍。”
腥艘汇丁�
趙三槐最先反應過來:
“先生是說……給凡人住的房子?”
鄭毅嗯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草圖,攤在案上。
草圖用炭筆鉤勒,線條簡單卻極清晰:
一棟十層高的樓房,底層寬大,用作商鋪和公共竈房;二層到九層是居住層,每層二十戶,每戶一室一廚一衛;頂層是公用曬臺和水塔。水塔旁標註了“聚雨陣”,底層標註了“承重法陣+固基符”。
圖旁還有一行小字:
“每層外牆嵌青鋼骨,內嵌溫養陣紋,冬暖夏涼。租金每月一兩銀子,租期最長十年。”
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木柴爆裂的輕響。
鐵臂侯瞪圓獨眼:
“十……十層?先生,這樓能站得住?”
鄭毅指着圖上的幾處標記:
“底層打十二根玄鐵樁,深入地脈三丈。外牆用青鋼澆築,內嵌‘千鈞固地陣’。每三層設一道‘卸力法陣’,遇地震或外力衝擊,可分散七成力道。整棟樓用的是‘疊層承重符’,十層高度,凡人住進去也穩。”
枯蓮真人眼睛發亮:
“老朽懂了!這不是普通的樓,是法陣樓!用修士的陣法,給凡人蓋房子……先生這一手,開了眼界。”
碧簫夫人輕聲道:
“租金一兩銀子……城東普通人家,月入也就二三兩。住得起,還住得暖,這得讓多少人睡個安穩覺。”
鄭毅看向腥耍�
“明日辰時,城東空地開工。十二位前輩各帶三名弟子,負責陣法刻畫。郭家出工匠和青鋼,趙三槐帶人守工地安全。”
腥她R聲應是。
鄭毅頓了頓,又補充:
“告訴工匠和陣法師,工錢翻倍。凡人蔘與建設的,每日多給半兩銀子。”
趙三槐咧嘴:
“先生,您這是要把城裏閒漢都變成工人啊?”
鄭毅點頭:
“閒着會長歪。讓他們有事做,有錢拿,有地方住……這座城,纔算真正穩。”
廳外忽然傳來小女孩的哭聲。
聲音不大,卻很尖。
鄭毅起身,推開側門。
院子裏,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蹲在雪地裏哭,懷裏抱着個摔碎的泥人,正是他前幾日在巷子裏見過的那個。泥人頭上的紙冠歪了,劍也斷了半截。
小女孩看見鄭毅,哭得更兇:
“先生……俺的您……摔碎了……”
鄭毅走過去,蹲下身。
雪花落在他的發頂,很快化成水珠,順着鬢角滑下來。
他撿起碎成三塊的泥人,指尖輕輕一抹。
金色細絲從指尖滲出,像針線一樣,把三塊泥重新縫合。
泥人又完整了。
只是那把木棍劍,斷口處多了一道金色的細痕,像被劍氣重新鍛過。
鄭毅把泥人遞回去:
“沒碎。”
“只是斷了劍。”
上一篇:武侠:雪月城算命,劝郭夫人改嫁
下一篇:我就是剑仙